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16

第十六章


茶是在进口专柜趁打折买的盒装茶包,原价偏贵,拥有与之相匹的口感,拿来招待客人也不算寒碜。

游灰趿拉着拖鞋,往返于橱柜、抽屉和冰箱三者之间,搜寻着配得上裴斯仁的物品,又获得一块纯度高达95%的黑巧克力,当作茶点刚刚好。

他托着盘子回到客厅,在裴斯仁身边坐下,沙发就那么大,两个人被奇形怪状的抱枕和卷成一团的毛毯簇拥着,挨得很近。

裴斯仁把巧克力的锡纸剥开,咬下三角形的一小块,就着茶喝了一口。

游灰依着身旁抱枕们堆放的走势躺下,颓得堪称人形塌方,现场还原当代青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居家常态。屋里暖气充盈,他穿无袖的背心,腋下一圈宽敞的开口,若隐若现地示着内部,扰人而不自知,一只手撑起额角,另一只手摁着遥控器给电视换台,调音量,蠕动着嘴说:“您喜欢那玩意儿……就拿走啊。”

光裸的小腿蹭着裴斯仁寒凉的外衣,滑滑的,送来少许体温。这句缺心眼话被掷了个空。

裴斯仁倏地丢掉小恐龙,手放到他膝盖上,包覆住那块神经反射异常强烈的关节,手指收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明明不冷却打了个颤,投出的视线僵在半空,没个着落。

“我今晚留宿,”裴斯仁说:“不介意吧。”

这他妈就不是个问句。

在给出答复之前,游灰挠挠头皮,把诸如“为什么是我”“那女孩呢”之类的备选话题清空重置,换了个最得体的。

“当然不。”

 

他领裴斯仁去浴室,经过工作间的时候往门里撇进半个身子,关上灯,门锁好,今晚应该不会再进入这个全家最为体面的屋子。他的家不大,平层,格局也简单,没那么多兜兜转转,走廊直来直去,出了客厅一转弯就是厨房和浴室,餐厅那边连着阳台。

装修花了心思,尤其是细节和摆设,挂画,地毯,台灯,不喧宾夺主的小物件,同时彰显出主人的品味。看得出游灰不是那种会在生活质量上将就、委屈自己的人,他舍得花钱,奉行当下多数年轻人都认可的享乐主义,消费一些完全能够负担得起的东西,日子过得恣意又潇洒。

行内来说,他算是小有名气,身价不会太低,之前合作过的艺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造势的造势得奖的得奖,刨去私人恩怨,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亏待他。这说不通。

所以裴斯仁问他:“为什么连一百万都拿不出?”

将人带到浴室门口,游灰抬手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提着一双半路“捡来”的AJ,肩膀内勾,流里流气的,像那种天天在学校打架、回家却从不喊疼的小男孩儿。

他歪着头,对裴斯仁笑了一下:“全给我爸了呗。”

那笑容罕见,寡淡到腼腆,几乎有点可怜。

“我要不养他,他早该死了。”

 

浴室里仍蓄着他洗完后留下的湿气,镜子被热雾蒙了大半,他给裴斯仁找到新的毛巾,干蓬蓬的,一条大的一条小。

“沐浴露有两种味道,喜欢哪种?”他弓着腰翻箱倒柜一阵,直起背,左右手各举一个瓶子,“您可以闻闻看。”

裴斯仁把解下来的领带挂在他脖子上,顺便在他耳际嗅了嗅,说:“你身上这种吧。”

他头皮发麻,嘴角抽了抽,硬是拗成营业式的微笑:“……不是让闻我。”

近距离观看裴斯仁脱衣服是一项极限挑战。游灰在和对方上过床后仍这么坚定的认为。那是他十四岁时就动心的肉体,标致,精瘦,每一块紧凑的肌肉却都蕴藏着力量,能把他抱得离地,也能裹进尺码严苛的西装里,越是衣冠楚楚越诱人起念;而他此时扮演的角色是一根自饱眼福的衣架,浑身挂满金主昂贵的高定,皮带、烟包和手机。他想他现在是整个小区最富有的男人,出了家门晃悠两步就会被劫匪掳得毛干爪净。

收住自己脱缰的迷思,他把裴斯仁的衣服捎了出去,脚勾上门,浴室里响起水声。

 

大约二十分钟,裴斯仁洗完了,往腰间系条浴巾,开门一看,外面没有人,就放了张板凳,上面摞着叠好的浴袍和短裤,这次不是新的。

他换好了,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去,闻到客厅里飘散着一股异味——游灰在涂指甲油。

沙发比刚才宽松多了,裴斯仁走过去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电视里的午夜怀旧剧场在播一部黑白电影,叫《彗星美人》,片头就是颁奖典礼,四周环绕着男人抑扬顿挫朗读台词的声音,古早的腔调。

游灰坐在傍灯光的一端,蜷曲的腿踩进座里,正全神贯注地摆弄手指。指甲油是丁拂晓落在他家的,黑色,黏稠的液体里混着闪闪发光的亮片,灯下才能看得清楚。他先用右手涂左手,没什么难度,换过来就费劲了,非惯用手不够灵活,屡屡发挥失常。

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机场吻别的时候,裴斯仁说:“我帮你。”

游灰呆顿那一秒,只涂了拇指的右手和蘸着指甲油的刷子都已被接管过去,只剩听话和别乱动的份。

裴斯仁起身挪近了些,将他的四根手指并排拢住,捏着短小的刷柄依次给他涂抹食指,中指,低着头,半湿的黑发垂下来,面容沉静,多半隐在灯光以外,神态小心狷介,仿佛他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

手有点湿,但很稳,很轻,然而游灰全身的神经末梢都聚集了指甲盖那么大小的一个反应堆上,再微弱的触碰都能让他风雨飘摇。

涂完小拇指,裴斯仁把他的手托到嘴边,长长的吹了口气,加速风干。

游灰眼都快瞎了。

他已经找不着北了,体内各项指标严重失调,脸红到脖根,眨眼都不利索,心惊肉跳地把手往回一抽:“裴斯仁!”

“叫我什么?”裴斯仁拧紧指甲油的盖子,搁到桌角:“再叫一遍。”

“……裴先生。老板。爸爸。对不起。”游灰跪得清脆,花式认怂。

“错了。”裴斯仁伸手向他侧脸,把一绺没扎上的头发挽至耳后,说:“我让你再叫一遍。”

“裴。”他卡了个壳,舌头在嘴里打绊:“裴裴。”

“……”

裴斯仁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沐浴露,盘腿坐在他面前,胳膊肘支在一侧膝盖上,手托着下巴看他,好像他脸上沾了饭粒,倏地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的即时年龄或许只有十九岁,比他更小,更稚气,一个称呼就能哄得高兴。

游灰头脑发热,心有万般冲动,从茶几下摸了包烟,抽一根试图镇静。

抽完他把烟蒂一碾,明人不说暗话:“您睡我吧。”

 

“有事求我?”

电影还没演完,裴斯仁就关了电视。

“今天不睡你,睡觉。”

 

游灰的床宽是一米五,他不喜欢太大的床,总觉得空旷孤独。

至于两个人睡是否拥挤,不在他操心范围内。换句话说,他压根儿不奢望未来会有人和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处。

冷清的卧室,狭窄的床,连丁拂晓都不稀得跟他凑合,裴斯仁是第一个。

“金主啊。”游灰替他憋屈,过意不去道:“我打地铺吧?”

裴斯仁平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吐字清晰:“不用。”

游灰蒙着被子,瓮声瓮气地:“那……掉床咋办啊。”

裴斯仁不屑答话,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捉住他的手腕,连带着人往自己这边拽,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际,将他整个拥入怀抱,手搭在他背后,两人无缝贴合,占地面积大大缩减,从根本上排除掉床隐患。

而且不是他抱游灰,是游灰抱他。一套操作下来,“被主动”的游灰埋在对方心窝,仿佛已坐实了夜袭金主的罪名,铁证如山了。

裴斯仁由上至下地抚他脊背,声音听起来乏透了。“抱着我就行。”

抱着他就行。仿佛只要抱住了他,世间难题皆可得解,名望,财富,奢侈的爱和虚幻的梦,你向他讨了,就会有。

过了好久,游灰的心跳声还是很吵。

裴斯仁只好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摸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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