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黄昏糜梦(5)

第五章


你认为对一个现存的人来说,“虚无”是什么?

——失去自我。

因此他最大的愿望是?

——找回记忆。

但是——


假如你的人生早已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你是脓包,是败犬,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下一秒被碾成一地渣滓都不会有人记得你,你好不容易忘却的、这样的人生。

可还愿意找回来吗?


下雨了。

西里尔躺在浴室潮湿的地板上,把睁开的眼睛又一次闭合,用以确认耳畔淅沥的雨声。他的嘴唇冰凉,血液也在持续降温,寒冷无处不在,让他不得不想象死亡。他没真真正正的死过,这样想的人都没死过,每个人在死之前都未曾品尝死的滋味儿,但他觉得快了,“快了”,像暴雨前夕天空中不约而来的阴云,这是一种预兆。

他用指甲抠着地板,对时间的计算已然让他感到疲倦,被困在这鬼地方已经一天?一夜?还是两天?无从知晓。他的关注点过分集中在这上面,很容易出现错觉,就像“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而凌迟的过程度秒如年。

他再次回味梦中迷离的画面,伸开无力的手脚,唇边浮上耻笑。过多的记忆在短时间内强行渗透他,那像干瘪的海绵一样的脑袋吸饱了水分,不堪重负让他想要呕吐。浪荡成性的母亲、谄媚窝囊的继父和出乖露丑的妹妹,他与他们又有何本质上的区别,无非是猪背上的乌鸦,谁也别嘲弄谁。

是啊,这就是找回记忆的最大乐趣!世界上哪还有比“重新认识自己”更刺激的事儿?他也不过是个穿高档西装的窝囊废,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浑身低俗习气,白活到二十五岁也没有做成过一件事,朋友们净是些沉迷酒色的蠢货,整日厮混在一起,出入各种奢侈场所,挂在嘴边的永远都是钱和女人。这些丢人的富二代们仰赖着殷实的家底,个个都以挥霍为荣,他如今能叫上名字的几位酒肉朋友,提莫,哈瑞,约翰逊……无一例外的败家子。想到这儿,他揪成一团的胃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活该。

落到这步田地,说不定是他咎由自取。

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光怪陆离的画面,西里尔盯着自己的手看,往事总会留下证据,无论是在他的记忆深处还是指尖。

这双手曾在赌桌上一掷千金,把钞票塞进脱衣舞娘的内裤,推搡自杀未遂的母亲柏莎,把订婚戒指戴上未婚妻的中指。

未婚妻?

他猝然一震,浑身像被电流穿透。

“西里尔?”

谁在叫他?

浴室的门大开,使他的视线能毫无障碍的探至走廊,黑暗中栖息着冗长的寂静。他就着平躺的姿势稍微抬高了头,下巴抵着坚硬的胸骨,不知是出于惊恐还是什么缘由,感到一阵突然的呼吸困难。

那儿没有人在。

他幻听了?

“西里尔。”

可男人的声音真实得令他心惊肉跳,仿佛来自某个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遥远难及却又无处不在,近在他冰冷的耳廓,低沉声线中酝酿着甜美的险恶,毒药一般诱人。

“我的小羊羔。”


西里尔撞了鬼似的爬起来。

他急于逃走,仓促间失去平衡,身体朝前扑倒,肩膀和侧脸撞在门上,麻木大过疼痛。倚着墙走了一段,面前赫然是走廊末端那扇紧闭的大门。

狭窄的密码屏幕依稀闪烁着微光,他用手指依次触摸光滑的键盘,每个键都是同样的冰冷。

光标后面的待输入空格共有六个。

他陷入长久的迟疑。

六位密码看似很容易推导,但其代表的含义没有划定具体范围,它们可以有意义,可以无意义,任意排列组合的方式有无数种。西里尔想,且不说碰运气的概率是微乎其微,亦不知输错了数字会招致怎样严重的后果,无论如何,绑架他们的人至今还未露面,既然不了解对方的目的,还是别轻举妄动为好。

脑内一番交战,他深知自己毫无把握,于是颓然放弃,转头回了客厅。

客厅里的四个人一改他离开前的座位,格局支离破碎,相互之间分散开来,各自琢磨心事。

这么一屋子人全都哑坐着,一句话不说,场景别扭又诡异。迪莉娅依然呆在最远处,像个披着白床单的幽灵,她和他们刚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判若两人;身材高大的男人拉了把木椅坐在桌子边,紧蹙的眉间笼罩着愁绪;只有罗宾看上去让人放心,这孩子谨慎而保守,不愿走出那张破旧的地毯一步;而戴眼镜的青年蜷曲身体睡在沙发上,惺忪的脸少了些冷漠,瘦削的腿有一半卷在床单里,正缓缓苏醒过来。

西里尔走到他身边大方地坐下,压住床单的一个角,没打算起来。

间隔良久,眼镜男人松开绷紧的下巴,主动冲他伸出一只手。

“卢修斯。”

屋子里有了人声。在场的每一位似乎都在心里感谢了这个声音,西里尔也不例外。与人交流让他又产生了活着的实感,吐出那股郁结在他胸腔里的浊气,一只手搭上沙发靠背,另一只手和卢修斯相握。

“睡得愉快。”

那大汉闻声也走过来,或许想要加入他们的对话,第一次表现得心平气和,自报家门道:“杰夫。”

西里尔像模像样地伸出手,中途却轻浮地一挥,“啪”得一声和他击掌,半开玩笑地称赞:“好身材啊兄弟。”

男人哼了一声。他重重地坐下来,这已是破例的示好。

卢修斯摘掉眼镜,撩起还算干净的衬衣一角捻了捻镜片,擦去上面的指纹和灰尘,将它重新推回鼻梁上,示意般扫视了一圈。

人到齐了,聊天的好时机。


“各位……对现状有何看法?”

奇妙的是,在此提出问题的是西里尔,这件事实在轮不到让他这种看脸就不值得信任的家伙来发言,非要说的话,卢修斯比较适合开头的角色,但他这次选择了配合发言。

“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暂时存疑,从我开始。”卢修斯举起手,无名指和小拇指略略弯曲,侧面有两道睡觉时压出来的红印,他的面孔却极为清醒和镇定。“目前我能够肯定的有两件事,一,失忆是因为有人给我们注射了某种药物,我找到了针孔,大约在后脑勺靠下的位置。”

所有人动作一致地伸出手,照他说的往后脑上摸,西里尔的手指在发尾处来回梳理了好久,才摸到一个微微凸起、肿胀的针头,原来这就是他头疼的来源。他试着用力按了按那处,疼得猝不及防,咧了咧嘴。确实在非常隐蔽的位置,埋藏在密密匝匝的毛发中,手感比发根粗大一些,在过去的十几个或几十个钟头里已经将近愈合了,只剩一粒小小的鼓包,不仔细辨别根本连摸都摸不出,也不知道卢修斯是怎么发现的。

“二,从绑架者至今没有露面却留给我们密码锁让我们出去这点来看,他想要的不是钱财,也不是想要我们的命,如果我们是作为绑架所需的筹码,不必等到现在,他会根据勒索对象的反应选择释放我们,或者,杀掉我们。”

杰夫和罗宾都点了点头。虽然那个字眼让他们感到不舒服。

“可见他想要的东西在我们自己身上——就是‘我们本身’。”卢修斯接着说,他的眼目光精准的扫过每个看向他的人的脸。“换句话说,他们只是想要我们呆在这间屋子里,创造失忆的前提,再由我们慢慢地通过做梦来回收记忆……他要我们执行这个过程。”

“至于回忆能够替对方达成怎样的目的,”卢修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暂时还没头绪。”

“可是……”

当西里尔这个饱受药物摧残的大脑尚未消化完卢修斯的话并进行有效思考时,出人意料的,接住话头的人是罗宾。

他再不说话西里尔都快忘了他其实会说话了。

“万一……”罗宾眨了眨眼,半张娃娃脸挡在略长的衣袖里,他漂亮的睫毛外翘,显得眼睛很大。“对方……也有可能不知道……记忆是可以恢复的。”

一阵沉默。

绑架他们的人给他们注射药物,抹消记忆,关在这里。

把这三个条件整合起来,西里尔做了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设想。

“抱歉,我想问一件事。”

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贯的欠揍。

“这房子里有找到摄像头么?”


有人在“观察”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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