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百花深处

去年夏天写的游记,今年才想起来发

因为太矫情了

 

“我一个人背上背包去了北京。”

像所有悲伤故事的开头一样,但这只是个无辜的陈述句。

这些年的每个夏天我都奔波在被炎炎烈日下,尽管这似乎是需要安逸的季节。我总是放弃去想为什么,然后背上包出发。

我是用“逃”的,跳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和无数仓皇而泛白的面孔一起。火车站里弥漫着只有人群才能制造出的低气压,混合着油腻的早饭味道,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依靠着信息而活,举着电话,大声控诉那个放了我鸽子的无良排版,直到被漫长的队伍推进检票口。

一路上我靠着窗,看沿海城市蔚蓝色的天空在视野中不断后退,被另一处阴沉的薄雾所取代。前一夜我睡眠不足,依然倔强的对这个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睁大了眼。邻座的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对我头顶上本地的广告指指点点。我终于睡着。

四个小时后,我从山东到了北京。

我从许多残酷的歌词中听过对北京的控诉,如今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地铁站里,寻找着来接我的、素未谋面的朋友。只敢在网络上谈心的对象,如今在来往的人流中向我挥动双手,我笑着走向他,开口对他说出第一句话。

“你好啊,北京。”

 

他教我怎么坐地铁,两个人站在风声回荡的过道里看路线图,抬头望见写着“安河桥北”的站牌,耳边忽然响起宋冬野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车厢内冷气充足,我们站着,和那些在座位里昏昏欲睡的人们一起分享。北京的天气闷热无风,出了站口我差点要窒息,低头被他拖着前进,按地图寻找我的住处。

预定的青年旅社隐没在一条曲折的胡同里,拐角处挂着一个艳俗的粉色招牌;外面是遍布全国的沙县小吃,有个面孔黝黑的妇女坐在门口,整日忙碌,从白天到深夜。一楼是单人间和双人间,公共休息区有长沙发和茶几吧台,装修以灰色和红色调为主。老板懒洋洋的坐在门口问我要身份证,身边蜷缩着一只脏兮兮的花猫。

长时间的封闭生活让我对人际交往多少有些抗拒,几次听不清老板说的话,之后被同样岁数的服务生带领着来到楼上,递给我房卡,告诉我浴室洗手间的使用时间和注意事项,神情友善得令人受宠若惊。我放下背包,到水池边洗去一脸疲惫,和朋友去吃饭。

到北京的第一顿饭我们选了有特色的卤煮,满满一碗饱含着朴实的诚意,肉煮到酥烂,焦黄色的火烧切成棱形泡在汤里,最顶上撒了一层白绒绒的蒜末,两个人吃都觉得饱足。饭后我和朋友步行去了西单和大悦城,看那些高耸的、出乎我意料的建筑物里涌动着人潮,书上说这种繁华碾碎了多少人的梦想,对此我毫无概念,只默默从朋友手里接过一支烟。

他擦亮打火机时说,待会儿警察来了你要跟我跑。

我笑着骂他,汗水黏在脖子上,肺里吸满了冰凉的薄荷味。

——北京像一张茫然的脸。他有千万个开不了口的故事,疲倦而骄傲,让人痴迷。

离开大悦城,我们准备去鼓楼大街度过第一个推心置腹的晚上。胡同很长,各色的房顶低矮错落,却是统一灰白色的砖墙。纵使时过境迁,岁月还是能够留下一些不会改变的东西,传统与潮流并存,我看着开在胡同里的西式酒吧里相互用英语交流的老外,心想北京就是这样。

它敞开怀抱迎接一切,不管不问你的前程与过往,它很慷慨,因为它忙。

我们点了玛格丽特和莫吉托,在天台上抽烟,谈论毕业后烦乱的日常生活,不好不坏的工作和难以启齿的离别,话语间有短暂的沉默。我与朋友走在一起、坐在一起,免不了招来误会的注视,我们都不在乎。

有人曾告诉我,只要在乎的东西足够少,你便没有了负累。

 

第二天我照样醒的很早,清晨六点多,天还没有完全放亮。我在半梦半醒间闻到窗外某种植物的气味,微辣的,像叶子边缘柔软的锯齿。头顶的空调还在呼呼作响,窗户应该是新入住的室友打开的,她还在对面的下铺睡着,没有醒,床边堆着灰蒙蒙的行李箱。

我轻手轻脚的绕过她身边,把手机和皮夹塞进单肩包里,下楼时和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到尚未苏醒的大街上闲逛。回来时顺路买了特价的三明治和奶茶,带回旅社,草草填饱肚子,下午又睡了一觉,自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傍晚才打车出门。

北京的堵,全中国人民都知道。出门时正值下班晚高峰,出租车一步三停好比八抬大轿,我闲来无事和司机聊了一路,下车时已隐隐被传染了当地那富有特色的口音。京腔有一种魔力,惟有皇城脚下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身上才有的味道,慵懒的尾音却并非养尊处优的怠慢,流窜着一股潇洒的、满不在乎的痞气。

——而他们又善良,诚恳,真心实意,这是大地上所有同类的共性,根植于一脉相承的血统,是将这个国家里每个人、每个民族紧紧维系的感情。

正因为相信它的存在,我们才对这个世界满怀憧憬。

这次我也约了朋友同行,晚饭去吃了炸酱面,之后穿过南锣鼓巷去往后海。整个过程都是步行,这样我们就有余暇说很多话,看很多人和景物。到后海时已是夜色沉沉,酒吧一条街人群熙攘喧嚣,天空被迷离交错的灯光照得宛若白昼,无人处被热闹遗忘,黯淡的水面平静如同酣睡不醒。

这天天气比前一日凉爽许多,走路有风,我跟朋友一路下来停停歇歇,时而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给对方拍照,从烟袋斜街返回时又喝了一次莫吉托酒,这是他能陪伴我的最后一天,下车时我拥抱他,并和他约定了明年的行程,祝他毕业快乐。

临近午夜我才回到旅社,公共客厅里还有人没睡,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的屏幕亮着。我拿了干净衣服去浴室冲澡,浑身都是洗不掉的烟草味。坐在床上擦头发时发现同屋的女孩没睡,她从床上坐起来跟我问好,说她也是独自一人来北京旅行。她岁数小,刚上大学,听到我说我去了后海时露出向往的神态。

我试探性的问她,如果她明天想去我可以陪同,她答应了,显而易见的愉快统统写在脸上。

第三天我约了另一位朋友去天安门,等她来之前我独自逛了旁边的南池子街,给那被茵茵绿树遮蔽着的街道拍照,像任何一个傻傻的游客那样买下了景泰蓝的手镯和牛角梳子,作为带给母亲的礼物。直到汹涌的游客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见到相约的对象,她在广场边用力的抱了我,两人一起逛中山公园,又去了王府井,中午在港式茶餐厅吃了虾饺和叉烧,这样的天气让人没什么胃口,吃饭时聊天聊到口干舌燥,灌下一杯又一杯冻奶茶。

天黑前我回到旅社,和同屋的女孩一道又去后海,找了个有名的酒吧坐下,我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台上唱歌的女人有一副漂亮的烟嗓,我和女孩不再说话,都听着歌。

我目光的焦点落在酒杯上,思绪飘忽。都说夜色温柔,留下空白给人做梦。在我们狭窄的世界里,关于爱情和未来的话题总是点到即止,毕竟年轻总是叫人羞耻。

我们也曾撕开这份顾虑、毫无保留的拥抱,最终得到的无非是泛滥的眼泪。

女人放声唱着,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我想起一些人事,扭头回避着女孩的视线,躲藏在微弱而蜷缩的灯光里,把脸埋在掌心里,接住了陡然滑落的泪水。

外面下雨了。

 

后半夜我们冒雨回旅社,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把我白色的球鞋染成了黑色。疲倦被洗澡水冲掉大半,我坐在吧台边无所事事了一阵,自暴自弃不再酝酿睡意,后来鼓起勇气,加入了客厅里吃夜宵聊天的团体。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只用三言两语融入气氛,彼此递了几支烟和啤酒,话也投机起来。

白天看到的老板和服务生也在,一问才知,年纪都与我差不了几岁;坐在我隔壁的胖子是东北人,嗓音浑厚豪迈,使用着极有辨识度的发音方式,问我哪里人,做什么的。我也一一大方交代。话题进行往后,不知谁提议讲鬼故事,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混合着头顶上倾泻的雨声,我恍惚感到一股虚假的、美好的眩晕——我离开了以前按部就班的日子,在下着雨的深夜,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讲鬼故事,桌上的啤酒瓶折射着迷幻的光,雨声覆盖掉初夏夜晚的静谧,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自己是在那里。

 

次日我结账离开旅社的时候,老板还向我微笑,说,明年还来这边玩咯。

我将拆下来的枕套交给他,看着旁边黑色的书架和摆在一旁的吉他,心想,如果能够选择,我一定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一个人背着背包去了北京。”

回家后我伏在书桌上记下这句话,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倒在了床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新街口迷了路,一转身看到胡同口锈迹斑斑的路牌,上面指着一个方向,名叫百花深处。

我在梦里跟着念了几遍,心想,这名字可真美。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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