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记得你

旧文存档。


BGM:Remember you - G-Eazy/Blackbear


记得你


一、 

 

天快要亮了。季远回在公园漆色斑驳的长椅苏醒。他揉了揉眼睛,去口袋里掏烟,顺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椅座,长条木头的缝隙中渗着微凉的夜露。在这样的椅子上睡了半宿,他脖子后面那块皮肤被冻得冰凉,低头时有明显的牵拉感。年纪大了。他想,我今年几岁?他整个人思绪游离,动作惺忪而迟缓,把皱巴巴的万宝路点燃,捏碎了烟头里薄荷味的爆珠。

该回家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抖擞抖擞精神。手机发出闹铃提示,七点整,电池还剩三格,主界面上挂着一个显眼的备忘录。

备忘录一:

住址,常青路135-8-402号。

座机电话,060XXXXXXX,手机号,171XXXXXXXX。

回家先检查房门和冰箱上的便签。

言简意赅,一目了然。

烟灰断裂长长的一截,他把烟蒂在垃圾桶边摁灭了,丢进圆形的孔洞里。他有点高,弯了弯腰。买早点的学生、晨练的大爷和扫马路的清洁工从他身后经过,人人都面目模糊,似曾相识。

而他像是早已习惯大脑此刻的空白,无条件相信“昨天的自己”为今天留下的每一个细微安排,不探究竟,服从并立刻践行,伸手拦下出现在路口的第一辆出租车。

 

二、 

 

备忘录二:通讯录里有你所有人际关系的联络方式,以及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已云端备份)。你二十九岁,父母双全,没有伴侣,独居。

备忘录三:你的职业是专栏作者,工作地点在家里,电脑在书房,桌面上保存有完成或未完成的稿件。在开始本日的所有事务之前,最好先call你的编辑。

备忘录四:你有失忆症。是你大学毕业后一场车祸造成的后遗症,一觉醒来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就医和通宵都没用。

备忘录五:不要喝醉,不要在外面过夜,不要过量服药。保证规律的作息和每天至少半小时的有氧运动。

备忘录六:你已经活到快三十岁了,加油,别轻易去死。

备忘录七:便利店扎马尾辫的小妹替你收了好多次快递,记得跟她打招呼,不然她会伤心。

 

三、 

 

季远回成功回到自己居住的单身公寓,此时是早上七点半。便利店门口,系着格子围裙的女店员正在给门口给摆放的盆栽浇水,见了他便欢快道:“季哥早安!”

季远回对她笑:“早。”

他不打算停下来寒暄,径直刷卡进楼道,如心中所想的在上衣口袋里摸到了家门钥匙,对准锁眼拧了进去。一踏进屋,他就被正对面那一整面墙爬山虎似的便签晃得头晕。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从向阳处吹来,一张纸片掉在他脚边,他捡起来读。

“Every day is a new day.”

把这张纸攥进手心揉碎了,季远回脱掉鞋和外套,走去厨房。公寓内部空间很大,房顶足有六米的设计,是个小跃层。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被吧台隔开,一分为二的格局,其余便是工作区——高大的铁艺书架和旁边干净利落的写字台,电脑放在正中央;悬空楼梯通往二楼,他睡觉的地方,双人大床铺着深灰色床单,枕头和被子折叠整齐,很显然,他昨晚没有回家。

他在公园里睡着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地去翻阅手机里的记录,他一无所获。除了必要的工作备忘以外,都是些类似于说过什么话、买过什么东西的琐碎小事,非常平淡。在自身记忆完全不可靠的前提下,依赖外物反而更加令人放心,他想,或许只是普通的宿醉吧。

“以后应酬只喝汽水。”

他写下这句话贴在了冰箱上。

 

四、 

 

编辑让季远回到公司来一趟,跟他谈谈本月的约稿和下半年的出版事宜。他没多问,冲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按照地图搭乘地铁过去。早高峰的车站里人满为患,各种气味随流动的人群不断膨胀,好不容易走到出站口,季远回觉得自己快吐了。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胃里空空的。

出站口外有个赛百味,店面只有巴掌大,小窗口前有一个人正在等待,不用排队。季远回走了上去,伸手一指菜单上某个看起来顺眼的搭配,说:“您好,打包带走。”

“OK,请稍等。”

见他靠近窗口点单,戴着耳机等待的年轻男孩儿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

季远回礼貌地同他点点头。

然而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男孩儿的耳机掉了一只下来。他表情错愕,手指僵硬,许久忘记把它塞回左耳。

季远回哪怕再迟钝也感觉到了异样的注视,尽管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或者,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个,你。”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开口,男孩儿嘴角的微笑因为抽搐有些变形:“不认得我吗?”

这语气让季远回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嗅出一丝不祥之兆。可他无从辩解,甚至撒谎都撒不了,唯有保持良好态度,和蔼可亲地反问道:“嗯?”

男孩儿的脸以一种让他吃惊的速度涨了个通红。

“你昨天晚上才跟我睡过你今天早上就忘了!”

季远回刚刚张开的嘴就那么张着,一个字都来不及说。

“你真忘了?半夜你提上裤子就跑了,招呼都不打!你是灰姑娘吗?你……你还没戴套!”

赛百味的店员被这天方夜谭般的对话惊呆了。一只手拿着包好的三明治伸出窗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季远回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台带不动的老式电脑,面对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卡顿发热还有种死机的冲动。

良久他才缓缓接过打包袋,气息逐渐平稳,喉结滚动,笑意从唇边转移到狭长的眼角,低声说:

“Cool,现在整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内射了你。”

“……”

垂在男孩儿肩膀上的耳机还在应景地播放着音乐。

Bitch I don’t believe you,no.

 

五、 

 

与公司相隔一条街的咖啡座,环境文艺雅致,是分手和摊牌的好去处。

季远回给编辑追加了一个延迟报到的电话,得到对方见怪不怪的应允,便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享受他的早餐。

坐在他对面的男孩儿,戚修,三分钟内看了五次表,反复唠叨着几句车轱辘话“你真的不用上班吗”“我没想讹你”“我也喝飘了,我理解”“只是觉得不戴套挺过分的”“要养成好习惯啊,都一百多斤的人了”,他一点儿不见外,大大方方地喝着季远回请客的乌龙奶盖,上嘴唇沾了一圈奶油,一头蓬松卷翘的黑发,鼻梁挺直,双眼皮很深,看人的方式像机灵而警觉的小动物。“没病就好。”

“有。”季远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不是下面。”

“哦,是上面。”戚修猛地提了口气,又嗔怪地松口。“脑壳有病。”

听起来像骂人的话,由于他说的时候故意模仿南方口音,反倒把季远回给逗乐了:“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手机里还存有医生开出来的证明,截图。”

“唉,我看你也不像装的。”

“你怎么看的?”

“真不知道和假不知道,一眼就能辨别出来。”戚修用牙齿磨着吸管:“你该庆幸我不是女孩儿,怀上你的种可就麻烦了。”

“不麻烦。”季远回抬手招来服务生,加了一份可颂。“我负责。”

“哟,您这话说的。”戚修一手托着下巴,眼神灼灼的只管盯住他,嘴角两头勾起来,小恶魔似的笑:“我不会怀孕你就不负责了是吗?”

季远回扬了扬眉毛,起兴大过意外。

“你总得让我知道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行啊,细节听吗?特具体那种,过程。”

“别了吧。”季远回又笑,“大白天的。”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身后阳光斜照;人高挑而瘦,穿衣讲究,气定神闲,脖颈有漂亮的弧度。他放下杯子,手就收回膝盖上,颀长的十指弯曲或交握,不发出恼人的噪音,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目光深邃不失温柔,即使那是看陌生人的表情,仍叫戚修觉得舒服。

和他们邂逅时一样。

“那我就告诉你吧。”

剧情其实非常简单。

“我今年研一,在郊区的大学城读书,周末出来蹦迪,和你一见钟情。你说你来这儿找人,你不喝酒。可我不肯放你走,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就想和他上床,绝不能错过。我猜你大概也是吧,所以咱们俩都喝醉啦。后来?后来我们去开房。总得来说你床品不错,体感绝佳,我打99分,1分扣在你第二轮忘戴套!当然我承认,我也不太清醒,中间恍惚听见你说‘我得回家’,我心想什么?莫非你是有妇之夫?那我罪过不就大了吗?可你又不像,你像十二点以后魔法就会消失的灰姑娘,急急忙忙、失魂落魄地走了。你都没亲我。我气死了,一晚上没睡好。”

彻底以第三方身份聆听整件事的季远回先是双手挽在胸前,伴随着戚修充满强烈个人感情色彩的叙述,跳脱却又直白的用词,开始他还很平静,渐渐地一只手遮挡住下巴,肩膀微耸,试图掩盖窃窃的笑。

“好,我知道了。”

他一面诚恳地点头,一面安慰余愠未消的男孩儿:“希望现在说抱歉不算太晚……你也大致了解了我的情况,我有必须回家的理由,因为第二天我就不认得你了。”

“也是哈。”戚修眨眨眼:“你根本不晓得躺在你身边的人究竟是朋友,敌人,还是老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不自在地呛了一口,神色动摇然而立即恢复正常,摆摆手慷慨道:“算啦算啦,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你看你还特意请我吃个早餐?午餐?啊Brunch,交个朋友也不赖嘛。我不讨厌你——目前为止。”

他背起自己的包,里面装了沉甸甸几大本专业课书籍,还有他待会儿要去图书馆查阅补全的资料,晃晃悠悠跟着季远回到柜台结账。中途被一个端盘子的女服务生借过,他被小小地碰了一下,背对他的男人也不知怎么察觉到了,转身扶了他的手臂,在服务生道歉的时候说“不要紧”。

戚修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突然就有了光,忽明忽暗,后来化成了一汪荡漾的水。

 

“我还能联系你吗?”

“只要你不怕我第二天翻脸不认人。”

走到分别的路口,戚修停下来等红绿灯,趁此机会再和季远回说一句话。一句他酝酿已久的话。

“不怕。”他很笃定。

绿灯亮了,他还在等季远回的答案。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看向他时总有个美好的俯角。温热阳光从他们之间过渡,投落在戚修微仰的脸上,他舔舔嘴唇,蜜糖似的甜。

然后季远回像是终于妥协了,接受了,随他高兴了,把手机递给他说:“存个号码吧。”

“耶。”

他点进对方的通讯录,惊奇地扫了一眼备注详细的联络人们,这才从心底里相信了季远回对他诉说的一切。

“这样就可以了吧?”他参考了其他人名的具体格式,输入自己的号码,保存并拨通,感觉到口袋里震动便挂断,交还给对方:“要好好保管哦,这玩意儿可不能丢。”

充其量只是句客套的叮咛,季远回却仿佛十分受用。“谢谢。”

“那我走咯?”

“再见。”

戚修把手举过头顶夸张地挥了挥,便融进人群中穿过马路。他没回头,不知道季远回走没走。

但他有了一个馊……

搜肠刮肚都想不出来的坏主意。

 

六、 

 

傍晚下课前五分钟,教室里的学生已经按捺不住了,四处响起窸窸窣窣收拾书包的动静。

戚修也没闲着,脸上假装醉心学术,实则偷瞄两眼教授,手伸到桌洞里给季远回发短信。

开头:“季哥。”

不对,不对。

“季先生。”

他手掌托腮,转转眼珠,点头给了自己一个肯定。

“早晨忘记问你要一个亲亲啦。”

“你们是小孩子吗,还有三分钟就坐不住了?听见了吗,还有三分钟。”教授拍了拍讲桌,震得粉笔灰到处飞。台下交头接耳的学生这才识趣地安生了些。

指示灯迟迟不闪,戚修有点儿耐不住性子,又发了一条。

“申请上门领取!”

他把手机塞进袖子里,方便第一时间收到回复,下课铃一响,他纵身冲向教学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季远回的消息刚好发来。

“是申请留宿吗。”

他止步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头发,末了还做个鬼脸。

“我会带学生证和安全套。PS你家没别人吧?”

“我看起来像私下里玩很大的人吗。地址给你。”

戚修已经旁若无人地吹起了口哨。

今晚有着落了。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

他为播放器切了一首节奏风骚的house music,踩着鼓点走出学校大门,公交车坐四站,下车步行几百米,顺利抵达目的地。没有门卡,只得对准可视电话机刷脸。

“姓名戚修,证件齐全,人畜无害。”

穿着素净居家服和室内鞋的季远回迎他进门,“你这叫送上门任人宰割。”

“指不定谁宰谁呢。”

戚修乖乖换上拖鞋,征得主人的许可,把外套和书包放在了鞋柜旁边,一抬头,季远回已经绕过吧台回到厨房。这间精致的单身公寓设计巧妙,说不清楚是个什么缘由,但戚修认为这就是属于男人的风格,纯色墙壁,铁艺桌椅,毫无偏差的顺眼。

“真的啊,世界上居然有这种病。”

他趴在离季远回最近的吧台上,不老实的脑袋转了一整圈,打量着遍布房间的纸条:“虽然有点儿交浅言深,但是感觉你每天活得好辛苦。”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关心我吗?”

“可——以兄弟。”

“你性格挺好。”季远回沏了杯新茶,就着圆形小碟端到他跟前:“不知道昨天的我怎么想,我猜是习惯了吧。”

“哎……”戚修用下巴支着台面,好奇地提问:“这算失忆?健忘?还是具体点儿说……整个记忆系统都崩塌了?”

“第三种比较贴切。我的脑子存不住东西,就像掰玉米棒的狗熊,边走边掉。”

“太可惜了。”戚修摇头啧啧:“昨晚那么值得回味,够我品十天半个月的。”

“是吗。”

季远回不动声色地望向他,目光直白落拓,言语间藏着游刃有余的挑逗。“今晚重温一下?”

只见戚修呆滞了两秒,被水烫红的唇瓣湿润的张开,又被尖尖的犬牙咬住。他年轻而恣肆,一种不计后果的破坏欲,可他又柔软,随时想退缩,回到安全界限内继续做好孩子。

季远回忍不住戳了一指他的额头。对于眼下彼此的身份来说,这无疑是个暧昧越界却也合乎情理的动作。“你在想什么?”

可戚修不是别人,是让昨天的他失去理智的凶手。

“想今晚和你在哪儿做。”

 

七、 

 

如同为了弥补前一夜的遗憾,这一夜他们亲吻了许多次。拘谨的,清脆的,黏腻的,缠绵的,尽管都是意乱情迷时相互取悦的模仿。纵然失去记忆,感觉却新鲜热烈,季远回明明想不起昨天是如何心动,如何顺从,他还没真正坠入爱河,却迅速而盲目的喜欢上这个人的声音和笑容。

戚修是个对接吻特别执着的人,贪恋那些主题之外的身体接触,但他的索求也不无度,甚至是懂得分寸的。听话,配合,像一只被驯服的小野兽。当他们用这种形式进行交流,其实双方表达和感知到的东西都是片面的,即便如此,也很愉悦。

“我不行了,我,我圆满了……”

“到底是不行还是圆满。”

“哎呀随便啦……whatever,你意会就好。”

“过来我抱一下。”

“你干吗你突然……嗯,舒服。”

“不干吗,就是舒服。”

事后礼貌地带对方去浴室洗澡,季远回潦草地冲完,先去把楼下的窗户打开通风,他没抽烟,顾及有外人在场。温暖中倦意袭来,他倚在床头更新好工作备忘,扬声对浴室里的男孩儿说:“明天早上记得做自我介绍。”

“记得了!”戚修的声音自朦胧的灯光中透出:“你要睡了吗?别啊哥!你再看我一眼!求你别睡!”

“你傻。我看了也记不住。”

于是在戚修吹干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发现床上的季远回已经自顾自地睡着了。因为大脑的问题,他比常人更需要休息。戚修强忍着瞌睡,蹑手蹑脚爬上床,透过黑暗凝视着男人的睡颜。薄薄的眼皮闭合,睫毛交错,呼吸均匀安恬。他盯了十分钟甚至更久。他想,他醒来就会忘记我。

——鬼才甘心。

他不愿承认这是个自私的念头,如同被心底潜伏的邪恶怂恿,也不敢惊动季远回,赤着脚绕过床尾,偷取了对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划开屏幕,调低亮度,映入眼帘的正是最关键的备忘录一。

“你二十九岁,父母双全,没有伴侣,独居。”

戚修指尖颤抖,良久才选择触碰,以句号为始反向删除,将“父母双全”的后文改成“现任男友戚修,二十四岁,交往不久”。

戚修写到这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两颊滚烫灼手。他没停止,输入了最后五个字,保存。

“你爱极了他”。

更新时间,零点零六分。

 

我想爱上他,也想要他爱上我。

每天,每天,每天,一遍又一遍的爱上我。

 

八、 

 

闹钟响了,整段旋律循环到第二遍才被季远回打断。他醒得暴躁,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急剧搏动,半身赤裸,黑发凌乱,面容平静而又诡异。

他枕边侧躺着一个同样赤裸的男孩儿,看样子比他早起,手掌弯折抵住额角,一只眼被刘海虚掩,另一只眼眯成条缝,非常爽朗地朝他打招呼。

“早。”

“……”季远回眉心微蹙,怀疑却不针对戚修,他环顾自周,嗓音沙哑地问:“我怎么了?”

“你失忆了。”

“这是哪儿?”

“你家。”

“你是?”

终于轮到他了。戚修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回答:“你男朋友。”

紧皱的眉纠结许久才逐渐舒展,季远回似乎是松了口气,暂且搁置了种种未解的执拗,伸手到戚修头顶抚摸,手指卷了发丝往后捋,在男孩儿轻颤的眼帘上一吻。

“早。”

他掀开被子摸索至床尾,拎起藏青色的睡衣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尺码合适就穿。地板上散落着小一号的衬衫,内裤,白色浴巾以及晾干的安全套。即使弯着腰也难逃戚修的察觉,他的脸红了。

“昨晚……”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做了。”戚修积极抢答。

“嗯,男朋友……那就好。”

男人胸膛起伏,口中喃喃自语,完全就是对自己的心理暗示,用来削弱事后现场带给他的精神冲击。戚修简直快笑出声,索性把脸埋在被子里发抖。

“你……最好看一下手机?备忘在里面,认真读哦,这很严肃。”

 

九、

 

“我待会儿要回学校上课,你有需要就打给我,麻烦也好无聊也好,我会很快赶过来。”

“好。那个,我送你吧。”

“哎?不用不用不用你客气了客气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我们吵架了吗?”

“没、没有啊!啊,哦!那你送我去吧!谢谢……不是,我超爱你的!”

“……”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痛?”

“没,有点害羞。”

“呜哇——”

 

十、

 

季远回每天花费四十分钟做记忆复健,查备忘,撕便签,和邻居问好,给编辑打电话,明确当天的工作任务,记住交往对象的名字,戚修。

戚修是他的男朋友,今年二十四岁,长相比实际年龄显小,与其说“好看”不如说是“可爱”——一定被许多人明着暗着爱慕着,在任何交际圈都会受到优待。讲话方式独特,用词巧妙又令人意想不到。通透,伶俐,偶尔耍点小聪明,目的多数是为了撒娇。

他们正在热恋期。

季远回很难想象自己这样的人会拥有伴侣。他本应该克制自己,孑然一身,毕竟他这样的人不论和谁产生一种羁绊,一段关系,未来他们都无法制造任何美好的回忆,也感受不到爱情日益积累带来的快乐。对他来说“Every day is a new day.”

“那你每天都重新爱上我吧。”

所以每一个崭新的早晨,戚修都会在他迷茫而惊讶的眼神中醒来,伸个懒腰,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我是你男朋友”,别害怕,安心做好你该做的事,忘了也没关系,因为有我在。

我会告诉你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和世间千千万万的情侣没什么差别,你白天忙于工作,我下课再来找你。你是个有趣的人,写过许多有趣的故事,虽然大部分你都记不住。有时候我来得早,就乖乖在你的工作区外待着,不打扰你,我会听你的话。晚上我们去散步,夜跑,洗澡,上床……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抱歉我不经允许擅自介入了你的人生。

我没有办法,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然我们拍张照片当锁屏吧。”

送戚修去学校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铺满落叶的街道,季远回突然牵了他的手,两人站在一片停泊的云朵下。

“这样……比较直观。一下子就知道你是我的谁了。”

戚修一开始还搓着手臂说不要不要好肉麻啊,转眼间又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脸颊凑进镜头里。

这张照片成了说明他们关系的最有力证据。

到了期末考试周,戚修不得不住校复习,早上起床还能接到季远回主动打来的电话,问他在哪儿,是否安全。

而当他尽可能留在季远回身边的时候,他睡得一天比一天晚,等男人睡熟了,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抽烟,翻看对方每日更新的备忘录。

“戚修喜欢黏我,我也喜欢他黏我。”

“常常猜不中他想什么,却更觉得他可爱了。”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其实挺长的。睡觉和睡觉以外的时间,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今天是他生日,他什么都不要。你是笨蛋吗?我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定对他说过许多重复的傻话吧。”

选择成为谁的爱人,就注定成为敏感又脆弱的人。他相信他爱你,于是不在你面前保持冷静和成熟,记忆消散了,他还有本能。

“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辛苦你了。”

戚修在敞开的天窗下席地而坐,斜倚着墙角,盘起一条腿。他实在太困了,偏偏觉得每分每秒都可贵,舍不得睡。他隔一会儿就揉揉泛红的眼睛,把备忘录的滚动条拖到底,读完末尾的最后一句。

“我爱极了他。”

 

十一、

 

难得的周末,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片子是戚修挑的,季远回只负责拉他的手,以及抱着大桶爆米花。散场后他们仍在讨论剧情,一看表还不到晚饭时间,于是决定去逛逛旁边的步行街,哪怕没什么要买,只是因为热闹。

路过一家装潢颇有格调的首饰店,听说恰巧在打折,情侣对戒半价出售。季远回翻来覆去看戚修的手,总觉得太素太空。

对啊,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怎么连个戒指都没有。

“买吗?”

“买什么啊。”

戚修净顾着往前走,被他拖回来,笑容迷惑。霓虹灯下男孩儿的瞳孔色彩斑斓,倒映着整个世界和他的脸。

“戒指。”季远回收拢手指,莫名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对戒。”

“不用了吧。”

他看见戚修低头,声音变得小而局促,扭头望向别处的瞬间,所有的色彩都黯淡下来。

“这,这也太贵重了。”

男孩儿仿佛洞穿了他忽然的沮丧,话锋一转尝试解释:“有这个心意就够了,不用拘泥于形式,对不对,先生赚钱也好辛苦的。”

“等我毕了业,陪你一起赚钱养家,我们可以连婚礼也一并办了呀,到时候再买辆车,休假的时候出去玩,好不好?”

“不骗你,我真不介意这个。”

“走吧走吧,去吃饭。”

他终于肯点头,却吝啬说好,亦步亦趋地跟着男孩儿朝灯火烂漫处走。

 

那晚季远回的情绪明显变得低落,几乎是任性的。

他保存好备忘就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像个意气用事的小孩,让戚修看不见他的脸,也无法和他沟通。

戚修一条腿跪在床沿,脚踩着地板,直到脚趾麻木冰凉。手掌按着隆起的被单,终究没有揭穿他,而是直接躺在上面,把蜷缩的季远回抱进怀里。

他听见男人闷声问道:

“你会离开我吗?”

他答:“不会。”

“这很容易办到。”

“我不会。”

“明天我忘得一干二净你就会离开我。”

“我说了我不会。”

“你会有不堪疲惫的那一天。”

“别说了。”

“我有你的照片,你的手机号码,你身上的香水味,把你的学校地址,你常去的地方,你喜欢吃的东西,你什么时间会在哪里,一字不漏的,全都写成便签,贴满我的天花板。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就去找你,一秒钟都不浪费。”

“好。”

“你要等我。”

“我爱你。”

“我爱你。”

他第一次抱一个人这么久,久到手臂都失去知觉,误以为天都快亮了。把耳朵贴在被单上屏息去听,季远回大概早就睡着了,也意味着他奋力拥抱着的人,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十二、

 

戚修关掉手机,披上外套,趁着夜色跑出了季远回的家。

他想,游戏该结束了,输了的人要受惩罚。是他天真的认为主动权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越陷越深。

他一心想走,却没想要到哪儿去,外套单薄,袜子也忘记穿,顶着风往车站走。似乎快下雨了,空气里弥漫起阴冷而潮湿的雾,他开始打哆嗦,吸气,唯有用力抱紧自己。末班车迎面开过来,灯光明晃晃的像是刀刃,他下意识地躲避,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滚落。他越哭越凶,不得已抱住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受了哪门子委屈,有这么多泪要流。

“你,你没事吧?”站牌底下有个戴口罩的小姑娘,听见呜咽声挪步凑近,好心给他递纸巾,戚修不好意思接,抿着嘴勉强地笑,一叠声说“嗯,谢谢,没关系,我真没事儿”,左右手背换着擦脸。后来用上了袖子,袖口吸干水分浸得温热,被风吹透又凉得刺骨。

下雨了,他走了,那季远回怎么办呢?第二天醒来,一切干净如新,风平浪静,没有丝毫被陌生人闯入的痕迹。太狡猾了。戚修抽噎着腹诽,凭什么那家伙就能当作无事发生、毫无负担地继续生活呢?好的坏的通通忘掉,今天的事情永远留给今天,而他属于已然消逝的昨天,和无数个尚未来临的明天。

可他忘不掉。

谁都别想让他忘掉。

——如果季远回明天醒来发现他不见了。

——如果关于他的照片和备忘都被删除。

——如果他们从彼此的生活中凭空蒸发,却又在这城市里偶遇。

——如果他也渐渐忘了季远回……

 

没有如果。

 

他冒着越来越疾的雨跑出了车站,奔往来时的方向。

 

季远回极少做梦,也极少在半夜惊醒。

黑暗静谧而温暖,衣物摩擦声与呼吸鼻息交织,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待男孩儿脱掉湿漉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爬进被窝里,像爬进冬眠的巢穴,他便抱住他,需要多紧就多紧。

梦里天寒地冻,他独自在一条河边垂钓,河水湍急浑浊,洗刷着前尘过往,他的鱼钩上根本没挂饵料,却还是倔强地等着,等冰消雪融,有人回溯,终会上他的岸。

你怎么这么冷?你去了哪里?季远回焐热他的耳朵,不问他原因。

“我回来了。”戚修轻声说。

“嗯,我知道是你。”

他吻了男孩儿濡湿的眼皮,再度陷入沉睡。

 

十三、 

 

I will remember you.

I will never forget you.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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