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番外

关于丁拂晓十五岁出柜之后的事


丁拂晓十五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八竿子打不着,却几乎是同时。

他对母亲厉莎说:“妈妈,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是同性恋。”

向母亲出柜之前,他其实已经私底下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尽管这句话说出口来就像八月午后洒落的几滴雨水一样随便。

他妈手中握着电话,暂时停止了与话筒那端男人压抑的争吵,目光笔直地投向他,出奇的镇定和平淡。而他站在家门口,一脑门都是汗,白色的T恤黏着脊背,布鞋只脱了一只,书包挂在肩上,为接下来被赶出家门的预料做好充分准备,另一只鞋就不用脱了,省得再穿。

外面雨下大了,溅到阳台上,淋湿了摆放的盆栽。厉莎赶快把两盆娇贵的多肉拿进屋,伸手将推拉门轰隆一拽,撩了把伏在颈后的长发,像电视剧里那种尖酸刻薄的女配角一样,翻了个效果极佳的白眼:“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大惊小怪。”

她越走近,表情也越清晰,脸上妆还没卸,仍穿着上班时那身套装,珍珠白的丝绸衬衣,贴身剪裁的枪色短裙,微微摆动腰肢,举手投足尽是得志的快意:“那妈妈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跟你爸离婚了。你和房子,都归我。”

娘儿俩隔着走廊灯光对望半晌,双双松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

——可能这就是默契。

 

生活没有就此结束,换了个方向而已。出了柜的丁拂晓安心学习,离了婚的厉女士精神焕发。她三十六岁,是一家月刊杂志的主编,精明强干的工作狂。可惜人只有两只手,事业老公孩子三样东西,总有一个抓不住。如今,怒甩渣男的厉莎不再需要追问丈夫夜夜不归是去了哪里,像个廉价又卡带的录音机。她甚至不必做什么权衡。一场官司,一纸协议,就果断抛开了这段让人扫兴和屈辱的所谓爱情。

她才不会为了儿子能够拥有一个完整而虚伪的家庭牺牲掉后半生,都是凡人谈什么伟大,不过是撒了个谎感动自己。

“离得好。”她儿子也附和:“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你跟我说你喜欢男人!”厉莎并不买账,拧他的耳朵又松了手,恨铁不成钢地嘟囔:“没出息。”

丁拂晓长相随她,眉眼唇鼻皆可寻得相似之处,肤色白皙,怎么也吃不胖。个儿不算太高,胜在骨架纤细匀称,小时候学过舞蹈,往那儿一站挺拔利索,身上弄得香喷喷的,球鞋比谁的都白,跟同龄那些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儿仿佛完全不是一个物种;但他多了颗泪痣,长在左眼下面,是他从小到大动辄就哭的有力证明,摔疼了哭,吓着了哭,挨骂了也哭。十岁之前,厉莎尚有耐心哄他,等他再长大点儿,她便开始动怒:“不许哭!你欠他们了?谁欺负你就给我欺负回去啊!”

厉莎是个火爆脾气,永远得理,间歇性饶人。丁拂晓的性格倒是温柔,跟谁都能交朋友,体贴,善良,懂得换位思考,没干过离经叛道的事。厉莎想,出柜应该是迄今为止最出格的一次。

“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年前吧。”

半年前,就是初三上学期,丁拂晓正在筹备初升高的考试,天天在学校上晚自习,三节连堂,夜里九点放学,跟一个英俊的男孩儿结伴回家。

厉莎记得,那男孩儿比他高些,结实些,穿大一码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应该十分擅长运动,皮肤晒成健康的蜜色,还有双弯弯的笑眼。

她见过他们两次?或者三次。她那阵子总是加班,丁拂晓他爸也不回家,她就特意开车绕路去学校接他,于是凑巧的在校门口遇到。

男孩儿礼貌地叫她阿姨,她也报以微笑和寒暄,顺嘴夸赞几句——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又高又帅,英气十足,丁拂晓站在人家身边,害羞得像个没过门的媳妇。

她当时愣是一点儿都没看出蹊跷。

“那……那个男孩儿呢?就,个子蛮高,脸挺帅的……”她喝了口啤酒,放下冰凉的罐子冲儿子比划:“他呢?考哪儿去了?你们俩谈恋爱啊是?”

丁拂晓拾起筷子往桌上一捣,夹了口下酒菜吃。

“不是。”他嘴里咀嚼着,囫囵地讲述之后并不圆满的结局:“我委婉地跟他告白,他吓跑了。”

酒是苦的,他眼角猛地一皱又立即舒展,低头抠弄自己的手指,“他说我变态。”

厉莎瞪大眼睛,刚才还夸过的男孩儿在她心中顿时变得面目可憎、惹人讨厌起来,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办法宣泄这种得知真相后突然的愤怒,重重一拍桌子,牙签都震飞老远。

“放他娘的狗屁!”

 

周末,厉莎去剪短了头发,耳廓全都露在外面那种长度,戴一副闪亮夸张的耳环,又从鞋柜深处刨出一双曾经饱受丈夫诟病的漆皮高跟鞋,现在再穿也还合脚,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说不到三十岁都有人信。

她的三位姐妹得知她离婚的喜讯,早就包下她们最常去的一家茶馆的麻将包厢,等她去一战方休。

阿姨们也吵着要见丁拂晓,他闭关备考好几个月,真叫她们想得慌。厉莎便把儿子也一并捎了去,给阿姨们当宠物解闷儿。

“天哪,我们莎莎剪了头发!”阿姨A一见面就说:“你说说呀,这结婚可真耽误人,我之前都没发现你这么靓!”

“是吧,这些年净围着锅台转,老娘都忘记自己仙女下凡的真实身份了。”厉莎招来侍者,叫了茶和两碟糕点,看得出她心情极好,“行吧,本人即日起就是单身富婆了,Kingsize大床旺铺招租,诚聘年轻帅哥陪我风花雪月,待遇从优。”

“麻烦有品相好的也介绍给我,谢谢姐妹。”阿姨B眨了眨眼,她是她们之中唯一一个直到现在都没成家的,十分渴望年轻雨露的滋润。

丁拂晓接过菜单,点了份自己爱吃的,刚跟侍者交代完,那边已经开局了,搓麻将声稀里哗啦,清脆入耳,女人间的话题也跟着一转:“哎我还有个八卦,新鲜着呢。”

厉莎摸了张牌,故作神秘地朝周围一看:“我儿子是同性恋!”

丁拂晓探出口风不对,正欲开溜去厕所避避风头,阿姨C已经横插一脚挡住了门:“小宝贝儿,今儿不说清楚阿姨可不让你走。怎么回事儿啊?”

丁拂晓登时就蔫儿巴了,“我跟我妈说了,我喜欢男的。我想清楚了才告诉她的,提前打好预防针,免得她将来失望。”

厉莎扭扭脖子,自顾自地揭牌出牌,全让丁拂晓自己交代。阿姨们也没太奇怪,问了几个重点问题:“喜欢过小姑娘吗?”

丁拂晓摇摇头,回沙发上坐下:“没有。”

“已经跟男孩儿谈过恋爱了?”

“也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人家是直男,骂我不正常。”

阿姨们集体叹了声气。

“嗨,那是咱运气不好,没碰见合适的。”阿姨A从自己挎包里摸出一包煊赫门,点了一根,随后连烟盒带火机扔给对面的阿姨B,叼着烟含糊地说:“那也不能骂人啊,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家大人怎么教的。”

“真是……”阿姨B也重复如上动作,行云流水地点完烟,再递给阿姨C,“你现在还小,见过的人呐、经过的事儿啊,都太少。往后有的是好的,值得的,你得等。明白吗拂晓?”

丁拂晓连连点头。

“嘿!你们就这么由着他性子啊?”阿姨C碰了对发财,毫无顾忌地提出异议:“宝贝,别怪阿姨说话难听。你这个癖好,能改则改,趁你现在没长大,对很多事物的认知都没完善,不成熟,你还有救。”

这下厉莎不乐意了,当场反驳:“我儿子怎么就没救了!瞧你说的,喜欢男的犯罪了?又没追求你儿子!”

阿姨C一时无言以对,幽幽地瞅了眼丁拂晓,非常客观地说:“行了吧,我儿子随他爸,丑得令我不止一次怀疑我们的结合是个错误,每个失眠的深夜想起来都会流泪。他配不上我们如花似玉的宝贝。”

厉莎这才嗤笑一声,心里格外舒坦:“就是。我儿子这皮相会愁找不到男朋友?笑话。”

正当花季的丁拂晓自肺腑中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忧虑。俗话说得好,你把一个秘密告诉了三个女人,就等同于告诉了全世界。保准不出一个月,连他家小区旁边广场上跳舞的大妈都会张罗着给他介绍男朋友,他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可这些人又对他太好了,好到他一点没觉得自己有错,要像当初面对那男孩的讽刺和斥责一样,只顾低着头道歉,哪怕不是出于真心。

他没有错——她们每个人都这样说,或犀利或柔和的、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他没有错。

“妈妈跟你约法三章,你要记住。

“等你上了高中,可以和你喜欢的人谈恋爱,听到了吗,可以谈。但是,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首先,你的每一次考试,都必须及格,无论大考小考。这是最基本的,你是学生,学习是你的本分。

“其次,在你成年之前,不可以跟人上床。你听我说,过早接触和沉迷性会让人变得愚蠢,油腻,大脑迟钝。你想变成胡子拉碴一脸痘的傻逼吗?你不想。你想老娘也不允许。

“最后,你告诉妈妈,想不想变成女孩子,想的话妈妈可能需要点时间,想办法存点钱。”

“存钱干什么?”

“带你去做变性手术啊。”

“……妈你不用这么真情实感吧!我不想!我喜欢我的老二!我觉得保持现状挺好的!”

“不想就不想嘛你跟你妈喊什么喊!小兔崽子!”

工作日的早晨,浴室镜子前挤着一对穿睡衣的母子,厉莎洗漱完毕,准备化个妆去上班。

她骂完丁拂晓,用手指蘸了粉底液,在自己脸上点了三个肉色的指印,点第四下之前,她突然兴起,手指戳到正在刷牙的丁拂晓脸上。

“想学这个吗,想学我教你。”

丁拂晓转转眼珠,本身就长得灵,颇有几分“不同于其他男孩”的神气:“能让我变得更好看吗,那就学。”

“嚯,你还想怎么好看,老娘给你生得不够吗,说话注意点儿小东西。”

她想化浓妆,想穿亮晶晶的高跟鞋,想在打麻将时抽烟,想做单身母亲,想让她儿子做所有他想做的事,过好这一生。

至于他将来怎样,往后如何,看他自己造化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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