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10

第十章


录音棚里的设备仍在运转,静得却好像落了灰都能听见。

中年人斜睨着游灰上下审度,表情不善,座椅转向他,似笑非笑:“新来的?”

游灰一双丹凤眼懒洋洋地半掩着,瞅谁都没劲:“是。”

“学过乐理没有?”

“没。”

“入行几年?”

“……”他不咬指甲了,改抱膝盖,面儿上显出犹疑和为难来:“两年。”

硬要说的话不止两年。但高中大学那几年撑死了算小打小闹,跟一帮玩儿地下说唱的业余选手厮混,野路子注定登不了大雅之堂,姑且按下不表。

该谦虚的时候还是得谦虚。

“两年?”

中年人重复着这个词,声调高了一度,“小伙子,这点儿资历还不足以让你对别人的作品妄加评论。”

“你知道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吗?你参与了它的制作过程吗?你了解歌手的优缺点和她能力发挥的最大维度吗?回答都是‘否’的话,那就请你保持起码的尊重。”

双方僵持着,互不相让,是个人都能嗅出空气中翻腾的火药味。高见微头痛起来。想到游灰有前科,他自觉肩负着和稀泥的重任,在新老同事之间做好斡旋,刚想象征性的打个圆场,一张嘴却哑巴了。

裴斯仁在门口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游灰恰巧背对着门,浑然不觉。

“我以为‘好坏’是个客观标准,不需要那么多附加条件的。”他无所谓地笑:“您觉得我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承认。”

满屋的人都看向他身后。

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异样。诡谲而漫长的沉默令他毛骨悚然,也学着转过去,傻眼了。

裴斯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头一指地面,轻声命令:“下来。”

游灰双脚落地,紧急迫降。

裴斯仁又说:“道歉。”

游灰双目微瞠,一扬下巴,犟道:“我不。”

他挺直腰杆与裴斯仁对视,活像生吞了八个熊心豹子胆,底气十足,话里有话地放慢语速:“就算是你说的,我也不听。”

这大逆不道的发言被在围观群众和裴斯仁听来压根儿就是两个版本两种含意。虽不至于谬以千里,结合语境也够玩儿命了。

稀疏斜照的光线里,裴斯仁眨了眨眼睛。“那你愿意现在下楼去买杯白咖啡吗,”他说:“我困了。”

“好的,愿意。”

游灰点点头,态度骤变一百八十度,天翻地覆的温顺,不忘好心地询问其他人,“你们要么?”

没人应声,个个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冷场片刻,高见微才犹豫地举起手:“我要一杯欧蕾。”

“好。”游灰和裴斯仁擦肩而过,挤进门缝走了出去。

 

游灰不在的房间里,氛围并没有因此松弛,反而被另一层面的压力所取代。

没人想做出头鸟,歌手和经纪人包括录音师都讪讪地闭着嘴,中年人有意开口,却被裴斯仁抢了先:“老师。”

“他不懂事,欠缺管教,请您原谅。”

他眼角余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他说得对。”

 

园区内设有便利店和茶餐厅这样的场所,二十四小时营业,方便那些休息时间很短或通宵加班的员工能就近觅食,非常贴心。楼下就有一家卖现磨咖啡的铺子,游灰离得远,不敢确定那间离群索居的小屋里卖的究竟是什么,接近了才闻见煮热咖啡的香气,浓郁,甘醇,后味泛着烧焦的苦。

店面很小,浆白色砖墙砌得凹凸不平,有个系围裙的女孩儿蹲在屋檐下抽烟,披头散发的,T恤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涂鸦,左肩有两块带着毛边的撕破。见游灰走近了,她拿烟蒂往脚边的烟灰缸里一碾,站起来问:“喝咖啡啊?”

游灰哦了一声。“白咖啡给做么?”

女孩儿麻利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副粗布手套戴上:“做,进来等吧。”

游灰摆摆手:“我在外面抽根烟。”

“啡特力还是怡宝?”她问。

“怡宝吧。再要一杯欧蕾。”

“没了?”

“你家卖双份养乐多绿茶么?”

“不卖。”

女孩儿绕到吧台后面忙活,唰啦唰啦地筛选咖啡豆,机器咕噜咕噜地磨粉,好不热闹。游灰喷了道烟,脑海中回放刚才那首不好听也不难听的歌,望着簇拥在屋顶的一大片白云出神,天蓝得晃眼,秋意未尽。

咖啡煮好了,女孩儿吹口哨喊他,游灰付过钱,握着两只纸杯端庄地上楼。裴斯仁和高见微在录音棚外等他。

他把欧蕾递给高见微,低声道:“对不住。”

“谢谢。”高见微会意地笑,转身回了棚里。走廊上只剩他和裴斯仁两人。

裴斯仁缓缓喝了口咖啡,吹散杯口盘旋的白烟。他纠结地磨牙,纵有万般不甘都得嚼碎了咽下肚去,心中唏嘘。

他说:“我没错。”

“我没让你认错。”裴斯仁语气淡然,不以为忤:“那首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嗯。”游灰埋头看着自己和对方的鞋子:“作词能看出一定水准,唱得也还行。”

“所以下次让你谈想法,别只谈坏的。”裴斯仁说:“比如——”

顾及距离和环境,他放轻嗓音,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每个字的发音都不饱和,轻柔得几近沙哑,包裹住游灰敏锐的耳朵。

“你不守时,任性,自负,恃才傲物,讲话不分场合,但你很可爱。”

“……”

游灰张了张嘴,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金主,”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觉得口干舌燥,不得不稍作停顿:“咱这个例子,不合适。你懂吗。真的。”

裴斯仁又喝了一口咖啡,把剩余的小半杯塞回游灰手中,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排列紧密且仍在不断新增的弹窗,作势要走:“进去吧。”

借着错身而去的时机,他手臂横伸,揽住游灰的腰,训诫也像安抚地拍了拍:“乖一点。”

脚步声淡出走廊,游灰在原地静静站了很久,握着纸杯,里面的咖啡依然温热。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

有点甜。

 

回到录音棚,秩序已经恢复他离开前抑或说加入前的正常,每个人都有事做,专注于手头的活儿,就“忽略他”这一举措的实施达成了共识。

游灰恰好是以孤立为荣的异类,他乐得清静,坐在被自己踩过的沙发上,高见微朝他挪了挪,偷偷附耳告诉他,他的意见已被女歌手及其制作人“选择性采纳”,他们通过商讨决定调整曲目的编排,下午试录新版本,旧版本暂作保留。

而游灰对于这个结果反应平淡,甚至觉得乏味。证明自己是对的并不能给他带来成就感,因为他总是对的,毫无悬念。

下午的四个小时他就这么听一会儿睡一会儿、半梦半醒地虚度过去,那首歌最终被改成什么样了,是否如他所指点的化腐朽为神奇,他没听也没再插手。直到高见微放话说他可以下班了,他才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结束了被金主爸爸寄养在托儿所里的一天。

临走前他特意问过白曳,今晚有没有“安排”。得到了“没有”的确切回答,他便转头去找丁拂晓。

今晚他有个局。

套用丁女士特有的语言体系来说,这叫“瑶池聚会”。顾名思义,就是一群神仙姐妹围坐在一起嗑嗑瓜子,聊聊男人,谈笑风生打情骂俏。

游灰在工作以外还有个私密社交圈,主体是同城的基佬们,零号居多,有一号也早被他们榨干或同化了。这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们有的天生丽质,有的其貌不扬,性格千差万别,从事着各种各样隔行隔山的工作,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忙碌和奔波;可他们一旦齐聚一堂,彼此的灵魂将会产生共鸣,消除肉体与思想的隔阂,凝成一股超越现实的力量,骚得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丁拂晓也是刚下班,又专程回家一趟梳妆打扮,白天他是戴着黑框眼镜挤地铁的憨厚上班族,到了夜晚摇身一变,他就是人群中最闪亮的鸡。

“你怎么又换成从前那个铁T发型了。”丁拂晓一见游灰就痛斥道:“太帅了你晓得吗,姐妹们会逼你做一的。”

“别了吧就,”游灰强行心领了这句逻辑清奇套路崎岖的赞美,叹道:“当一多累啊,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让人家干,我只想不劳而爽,躺平挨操。”

丁拂晓翻了个白眼:“你又没挨到。”

游灰一把甩开他,与廉价的塑料姐妹划清界限:“能不能不要总是在别人的悲伤里汲取愉悦的养料,你这么不厚道小心长痔疮。”

“下车下车。”

进了约定好的gay bar,一位姐妹比他们先到,并热心地预定了个十人座的包间,上了大家每次必点的酒和零食。那是个腼腆和蔼的小学老师,讲话斯文,长相透着书卷气,有一个刚交往俩月的男朋友。

“他今天加班,来不了。”老师羞涩地说:“下次再介绍给你们认识吧……还没分手的话。”

“呸呸呸。”丁拂晓嗔道:“说点儿吉利的!”

游灰:“早生贵子。”

“……”

等人到齐了,酒也端上来。由一位擅长带动气氛的名嘴姐妹起头,给大家讲本月约的第十九次炮,限制级剧情尺度惊人,火辣香艳,游灰没听完不得不中场休息,他喝多了,得去厕所放个水。

“快去快回!”一群人嘘他:“不准在厕所偷汉子!”

两三种酒兑着喝,想不懵圈儿都难。游灰自认为走路步伐尚且稳健,介于醉和没醉之间,取了个非常巧妙的中间值,适度的舒服,同时保有理智。

所以当他穿过暧昧而混沌的人群,有大胆的男人暗示性的靠近他、触摸他的身体,他的条件反射近乎本能,潜意识里巩固着自我认知,拒绝得很干脆。

“有主了。”


 
评论(113)
热度(879)
婉拒转载与催更。
© 孙黯特仑苏。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