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8

深夜闹事


第八章


游灰携着晚风钻进车厢,烟雾和花香揽在身旁,无论哪种都很衬他,包括脑后扎成短短一束的蓬松黑发和鬓角浅浅的疤。缀着露珠的花朵将他的脸遮了大半,笑得稚嫩又痞气:“送你。”

后青春期的矛盾遗留在他身上持续发酵,混不吝的青涩,老江湖的纯真,相互间无关或背离的特点奇妙地杂糅在一起,好比他抽烟却不喜欢呛辣,偏爱绵柔或清冽的口感,像长不大的少年。

裴斯仁接过玫瑰花束,凑近去闻,鼻梁被花瓣盖住,只露眉眼。游灰坐下来系安全带,错过了观察对方表情的时机,抬头时裴斯仁已经把花放到了后排座位,呼吸掠过他耳畔,风一样轻。

“想去哪儿?”

问题迎面抛来,游灰却只顾着看裴斯仁的手,清瘦,修长,指骨笔直,皮肤纹理细腻,秀气而不乏力度,关节突出得恰到好处,像打磨过的雕塑,低温而苍白,夹烟,执笔,端酒杯,握方向盘,都很撩人。

当然,挑开浴袍爱抚他的时候也是。

他没法不看这双手,瞳孔被一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吸附住,连腕子上那块百达翡丽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车开出逼仄的街道,在路口的红灯处停下,裴斯仁看着后视镜,见他胡思乱想,抬起手在他鼻尖前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走神了。”

“……哦。”

游灰一个激灵,连忙挺起背坐端正,假惺惺地去看挡风玻璃。

此时天放晴了,暮霭稀薄,城市被雨水洗涤了一整个白昼,高矮错落的建筑物显现出清晰的轮廓。黄灯闪烁,横穿马路的行人加快步伐,大人牵着小孩儿,小孩儿牵着狗。

他又往右侧的车窗外看,碰巧跟隔壁车道的司机打了个照面,对方正打量着钻石黑的劳斯莱斯,半张着嘴,一脸稀罕。

心情莫名变好,他忍着笑扭过头来,寻思总得聊点儿什么,不然哪像约会的样子。

“金主,”心中想的是一辙,开口却是另一辙:“你签了我会倒霉的。”

绿灯亮起,裴斯仁打了转向,驶离密集的车流,进入一处繁华商圈,人、嘈杂和关注都多起来。他们围绕着目标大厦开了半圈,到达地下车库,灰色的隧道呈螺旋形延伸,每隔两米有一盏照明灯,光影交替,他的面孔时明时晦:“你指的是余志凯?”

游灰嗯了一声,视线在停车场内逡巡,认出好几辆市井里罕见的超跑,最次也得百万级别,不知是谁的座驾。

空余车位还剩不少,裴斯仁无视了跑来献殷勤的安保人员,自顾自找好方便调头的位置,中控台的屏幕显示着倒车提醒,他懒得看,一把停稳了。

“余志凯要是个识时务的,”他说:“该懂得后生可畏。”

“他对你来说是威胁,对我不是。”

他拔掉车钥匙,塞进游灰的牛仔裤的左口袋,手指抽离,勾了一下明线锁边,抚平翻卷的衣角。

“所以你在我身边最安全。”

游灰一条腿迈出门,鞋底无故打滑,心跳得像动物园里的猛兽在冲撞关它的铁笼,一下比一下凶,想不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怎能被赋予这等程度的杀伤力。

 

两人乘电梯去六楼。

电梯很新,仿佛不久前才投入使用,负二到六层中间也没有其他人进来,僻静极了。两道身影映在轿厢镜子般的墙壁上,有些朦胧和失真。裴斯仁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衫,人字纹外套,裤脚微收,鞋子一尘不染,游灰挨着他站,手抄在夹克兜里,斜肩歪头的吹口哨,没个正行。他们像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独立物种,气质迥异,语言不通,共处一室却没办法交流。

电梯门开,正对着一间门面瞧不出名堂的店,屋里人影幢幢,妖气冲天,游灰猜是酒吧,拿不出证据,全凭老本行留给他的直觉。再往前走,隔壁是KTV,乐器行,纹身店,私人影吧,门庭冷落,半天不见有顾客出入。

游灰探头探脑地张望,被裴斯仁领进一家屈居在拐角处的泰国餐厅。装修是浓郁的东南亚风情,门口围着颜色古朴又艳丽的纱幔,立着一尊铜质的佛像。

他用手撩开拖地的珠帘,看清了墙上的壁画和泰文书写的招牌,大厅里的每张餐桌上都摆着一盏河灯,纸折成睡莲形状,光芒恬淡柔和,一派幽会氛围。

他们在一副少女和大象的油画旁落座,游灰从服务生手里接过菜单,粗略地扫了一眼,趁对方去泡茶的工夫,猫着嗓子唤裴斯仁:“金主,金主。”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悄悄话的时候压低了音量,裴斯仁便自然而然地贴近耳朵去听,坐姿倾斜几度,手拿着笔在菜单上打勾。

“让你可以安安生生地吃饭,不会被人围观和偷拍的地方。”

“噢……”他眨眨眼:“不对外开放?”

“只接待圈内人。”

“哇,”他乐了,“那我现在出去逛一圈儿,岂不是能盲狙几个大咖。”

裴斯仁用笔尖指着两道甜点,示意他挑选,其中一道是他在酒店吃过的,这次游灰想尝尝另一道,他指给裴斯仁看,烟草和玫瑰的香味似乎依然萦绕在他身上,久久不肯消散。

男人合上菜单,越过他头顶递给了沏茶的服务生,手收回来搭在他背后,目光与他相抵,意味不明。他溺在那双眼睛里懵了两秒钟,默默地离远了,小学生似的端坐着,喉结耸动。

等候上菜的过程中,餐厅开始播放音乐,是一个当红女歌手的新专辑主打歌,流行的抒情风格,歌词虽不出彩,高潮部分旋律却很抓耳,朗朗上口,一般人听个两三遍就能跟着哼,因此广为传唱。

第一道端菜上来,裴斯仁忽然说出歌手的名字,并问道:“她这张专辑成绩不错,你怎么评价?”

椭圆形的白色瓷盘底铺了翠绿的芭蕉叶,上面码着切成薄片的炭烤猪颈肉,火候正好,肉质嫩而弹牙,蘸酱给了两种口味,甜辣和黑胡椒。游灰先试了甜辣的,坦言:“不咋地。”

“理由?”裴斯仁慢条斯理地搅拌沙拉,叉子钉住一块切成三角形的果肉:“它很受欢迎。”

第二道菜是蛋黄芝士焗虾,虾个儿头不小,外壳裹满融化的芝士和咸香的蛋黄,用手剥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虾肉。“受欢迎是体现了大众的选择,可你要知道大众做出选择的侧重点在哪儿。假如市场审美建立在娱乐的基础上,偏向技术和艺术性的作品就会被他们以‘娱乐程度不够’为由否定,太狭隘了,参考价值有限。”

佐料沾满手指,他抓住一张湿纸巾揉搓:“我是制作人,只看硬实力。我不代表大众,大众也代表不了我。”

第三道菜和第四道菜一起上来,糯米鸡和冬阴功。游灰捞住长柄的汤勺,给自己和裴斯仁各盛了一小碗:“我的评价就是——整张专辑商业痕迹太重,浮夸,华而不实,以她的水平不该去唱口水歌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谈正经事也改不了嬉皮笑脸的习惯,即使他字字句句都精准中的。“裴总您觉得呢?”

“定位问题。”裴斯仁把碗里的洋葱挑出来,放在多余的碟子里:“公司给她的定位没有突破,摆脱不了标签化,看似投入重金包装,结果只是在白白消耗积攒的人气。”

“哎,你不吃洋葱啊。”

话说一半,游灰突然丢下勺子,从怀里摸索出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和笔,翻到空白的一页快速写了几个字,笔尖暂停,抬头看他:“我记住了,不吃洋葱。还有没有别的忌口?”

“……”裴斯仁顿了顿:“不吃榴莲。”

“我也不吃榴莲,嗨那个味儿……”

最后一道甜点在他写完时上来,椰奶雪糕,浇了浓浓厚厚的一层炼乳,他干吃一口,甜得打了个寒颤。“咱们刚刚聊到哪儿了?”

“专辑。”裴斯仁招来服务生添茶:“你除了受邀制作专辑和电影原声带以外,还做什么。”

“我还做Beatmaker。在Soundcloud上面卖type beat,不过披了马甲,没人认识我。”游灰舔舔嘴唇上的奶油,狡猾又愉快地笑:“为了让黑子花钱买到我做的beat,知道真相然后气死。”

还有一块儿奶油他没舔到,像一朵小小的泡沫,裴斯仁伸手帮他抹掉:“现在我也知道了。”

“那你会帮我保密吗?”

“当然。”裴斯仁吃了那口奶油,比想象的更甜:“这是我和你的约会。”

 

游灰都快忘了这他妈是约会。

吃完晚饭,裴斯仁只字不提待会儿的安排,原路折返,把他送回了家。

奇怪。他想,明明车钥匙对面儿的口袋里就是安全套,金主居然没拿错。

算了。

今晚氛围太好,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破坏。

捉摸不透的人,就永远好奇。

“明天去公司报到。”

他在家门口下车,夜里气温降低,凉意袭人,一不留神裤管被风吹透,他踢着石子,答应道:“好,晚安啦。”

“等等。”

裴斯仁叫住他,他后退几步又走回来,趴在车门上。

“本子。”

他不解,但仍乖乖把记事本交出去,看裴斯仁在新的一页上简短地写了句话,就把本子还给了他。

“晚安。”

他站在原地目送车驶远,一晃就淹没在夜色中,他才发现头顶有月亮,很圆,散布着些许肉眼可见的黯淡和斑驳。它不够亮,可游灰还是借着它的光打开了记事本,看清了页脚那行不同于己的字迹。

【谢谢你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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