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7

第七章


那天夜里他果真梦回到十八岁的时候。

两年的光阴弹指一挥,说来轻巧,却是游灰整个人生的重大转折。当时他是这么想的,此时亦然。梦的开端很平淡,像现实中真切存在的某一天,七八月份燥热的黄昏,他坐在餐桌边准备吃晚饭。客厅很小,只容得下沙发、餐桌和老式电视机,左侧有一扇透风的纱窗,夏季天黑得晚,窗外是金灿灿的夕阳,橘黄色的余晖涂抹着对面楼房长满了爬山虎的墙,叶子在风中闪光。

他的面前摆了四道菜,三双筷子,两碗米饭,父母却都不在。他决定叫他们来吃饭,便起身走向卧室,推开门,书桌前站着游疆,手里搦着他打暑假工赚来的五千块钱,一脸被抓现行的惊慌。

红色钞票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脑袋充血,太阳穴突突直跳,刹那间什么都顾不了,直接冲上去猛揍对方,把人拖倒用脚踹,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的学费!你敢拿去赌,我他妈杀了你!

梦里的游疆却毫无反应,挨打也不疼,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像个被连根拔起的稻草人,表情麻木无神。游灰长久地凝视着那张面具般的脸,如同他们阔别了十几二十年,他早已淡忘了父亲的长相。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异响,挑拨他脆弱而敏感的神经,他脊背僵硬,不回头也知道那代表什么,整个人陡然陷入灾难般灭顶的恐惧里,冷汗涔涔而下。

“妈妈。”

他拔腿朝客厅另一端的阳台跑去,大口喘气,呼唤嘶哑,喉间发出不堪忍受的崩溃哭腔。

“妈妈。”

他怎么都找不到她,眼泪喷涌,眼前光景皆被水雾蒙蔽,趔趄着扑在阳台干燥发烫的围栏上,往六层楼下望去。

“妈妈。”

楼下是母亲摔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浸泡在绛红色的血泊里。围观的人群环绕着她,像等待啃食腐肉的蛆虫。

有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眼睛。

梦都是荒诞的,不讲究前因后果,时间错乱,没有衔接和过渡,也没有道理和逻辑。场景切换至一个密闭的空间内,房顶很低,人与人挤得严丝合缝,灯光暗昧摇曳。游灰站在高处,俯视舞池里攒动的人头,感到阵阵反胃。

他喝了一口瓶装的酒,手摁着打碟机切歌,气氛被强劲的节奏炒热,人群渐渐沸腾,随着轰鸣的音浪狂欢。游灰跃下台子,融入他们之中,像跳进火山口冒泡的岩浆。一个男人抱住了他,他没有摔跤,而是跨坐在男人的身上,两人紧紧相拥。

世界突然变得很窄很小,像一张四角的方桌,把他们藏在底下,谁都发现不了。

这隐秘的避难所外正发生着一场盛况空前的混战,厮打、谩骂和破碎声在他头顶爆炸,可他一点儿也不怕。他单膝跪着,一只手牢牢抓住摇晃的桌子腿,拼命想要看清男人的脸,胸膛被荒谬的浪漫所填满,难以言喻的踏实和快乐。

他怀着惊喜,迷恋,来路不明却又摧枯拉朽的心动,低头亲吻男人的嘴唇,像亲吻一样追寻已久的宝物。

……

他醒了。

 

把踹下床的被子捡回来叠好,他看了看表,单穿条内裤去厨房烧水,打开电视只听声音。

天气预报播放到了后半段,主持人说今天有雨。他不信,叼着烟拉开窗帘确认,天空中乌云密布,惨白无光,和他那张足以糊地的臭脸相映成趣。

他知道,又是操蛋的一天。

从电话开始。

——先是之前跟他约了电影原声带的导演临时变卦,出于某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缘故,导演亲自打来电话通知并致歉,委婉地表示制作需要更换人选。

对方言辞温和,礼数到位,提及理由也没存心扮他难堪,只说“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希望未来有再次合作的机会”,除此以外便避而不谈,双方留足面子,日后若真有用得着的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对两人来说有益无害。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游灰也不想胡搅蛮缠,他比谁都了解其中纠葛的利弊,不如就承了人家导演这份情,也算给自己台阶下了。

“好。”他态度好得让导演惶恐:“祝您拍摄顺利。”

下一位是臭名昭著的白拿选手。“你放在个人主页上的几首曲子我们想要商用授权。”

“行啊。”游灰说:“给钱。”

他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据说糖分可以使人在脑力劳动时保持思维活跃,利于创作。等奶香味逐渐化开,他用脚一蹬地板,转椅从书桌边划到MIDI键盘前,连接上笔记本开始调设置,眼瞅着发光的屏幕,恹恹地说:“每首五千起价,原文件打包算你三万,带混音,不搞价不打折不做慈善。”

“我们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呀!没什么钱,乐队第一次商演,通融通融呗,你肯定不差那这点儿钱,给个授权举手之劳啊,我们都跟你打过招呼了。”

“哟。”游灰嗤笑一声:“大学生就兴耍流氓啊?没钱就老实读书,慢走,不送。”

“你……呵呵,亏我们专业的人都特别欣赏你,瞎眼了,张口闭口都是钱,真恶心!”

压轴的是热门剧集《暴打甲方》系列的领衔主演。“反正你最近档期空着没人约么,给我写两首歌吧,要能火的那种。”

“怎么说话的?摆什么架子啊!嗨,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等着饿死吧你!”

有些人就这样。你跟他谈钱,他跟你谈情怀;你跟他谈情怀,他又惦记你的钱。

游灰撂下手机,反扣在桌角压住乐谱,再不愿多看一眼。

他修为不够,虚假的冷静只维持了大约几秒钟,胃里烧着一股邪火,顶得他坐立难安。想把昨晚编了一半的曲子编完也没有灵感,烟和糖都失去往日应有的效力,手指在键盘上烦躁地敲击,奏出一长串刺耳的杂音。

第四通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彻底恼了:“喂!”

“游先生,你好,我是白曳。”

他哽了一下,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顿时泄了气力,蔫蔫地道:“姐姐好。”

被游灰这样的男孩儿叫姐姐不可不谓广大轻熟女性们隐秘的甜美梦想,白曳显然也很受用,她笑声悦耳,柔而不媚,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是游灰所喜欢的:“请你今晚把时间空出来。”

“嗯?哦。”他夹在食指和中指上的圆珠笔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从无名指翻到小拇指又翻回来:“有安排么?”

“我想是,”白曳语调微扬:“约会?”

约会?

圆珠笔甩飞出去。游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没出息的咳嗽了半天,简直匪夷所思:“就……约会而已?”

“对。”白曳又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裴先生邀你共进晚餐,两人独处,散散步聊聊天,难道不是约会吗。”

“不敢相信我的小耳朵。”

游灰嘴角抽搐,花一百万就为跟他约会?

长得那么帅,别是个傻子吧。

怪可怜的。

“我知道了。”

他心存疑惑也不打算追问,付了钱就是买方市场,只须无条件服从金主的任何要求:“需要我做什么准备,给点儿建议?”

“放轻松。”白曳说:“当做和恋人的日常约会就好。”

“你的地址我已经转告给裴先生,晚上七点请准时在家门口等候。以上。”

 

昨天从君兰酒店出来的时候,白曳负责开车送游灰回家,是裴斯仁的吩咐。他有工作要忙,走不开,就请人代劳,似乎特别讲究礼仪和细节,凡事尽量做得面面俱到,绝不忽略或怠慢。

这种较真和他面无表情的帅脸有点儿不搭调,但奇异地拉升好感度,让人觉得熨帖和尊重。

见鬼了,到底谁才是被包养的那个啊。

这次出门不比上次郑重,游灰却有点拘谨无措,如同真的去见喜欢的人,暗恋十年一朝转正的那种。

他特意提前了一小时在同城的花店下单,挑了一束五十一朵的香槟玫瑰,素净的绿叶做衬托,扎纯色的包装纸和丝带。他想,和穿黑色的裴斯仁很配吧。

还有揣在他裤子口袋里的安全套,不同型号的各塞了两个——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比起裴斯仁在他身陷困境时给予的帮助,这些实在微不足道。

抱着花站在路边等待的时间里,他抽了支红酒味的烟,焦油含量比较低,唇齿间弥漫着沁人的甘甜,离近了耳语和接吻都很好闻。

穿了件没什么装饰的皮夹克,奶油白T恤,做旧牛仔裤,显得年轻朝气,肤色明亮。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他面前,明灭的火星滚了一地,他定睛看去,难掩惊讶。

“裴先生亲自来接……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车门徐徐向他敞开,霓虹的影子倒映在路边积雨的水洼里,让游灰觉得这一天其实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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