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6

等待着薛定谔的屏蔽


第六章


裴斯仁走了。大门落锁许久,游灰才迟钝地从床上爬起,愣怔数秒,后知后觉到他被独自留在了这幽暗的房间里。

像个一时兴起买来消遣的玩具,得手还没焐热,新鲜劲儿就过了,把他遗弃在角落蒙尘。裴斯仁钟意他吗?起初他认为是,现在又不确定了。说完全没兴趣是不可能的,但也谈不上殷切积极,忽冷忽热,可有可无。裴斯仁这种地位的人,通常不易讨好。游灰第一次将自己物化,尝试站在商品的立场思考问题,研究如何取悦对方,却发现比做人还复杂。倒不怪他愚笨,想在区区两个小时内摸清一个人的癖好和逆鳞,本就是难事。

于是他爽快地放弃了,不再苛责自己,顺应局势和本性,宽宏大度地躺了回去,开始享受充实的夜生活。肚子饿了,他打前台电话叫了份晚餐,饮料搭配的是现调鸡尾酒,饭后甜食少不了,再约一小时的全身按摩——全都记到裴斯仁账上,他相信他不介意。

然后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由里到外做好清洁,保证随时可以恭迎金主的大驾光临,这才安心睡觉。

睡前他在床头点了支琥珀调的香薰蜡烛,很好闻,有助眠的作用,醒时蜡烛燃尽,天已大亮,厚重的窗帘边缘渗入几缕柔光。

这一觉睡得确实解乏,连梦都没做,他伸了个懒腰,脚趾惬意地蜷缩,猝不及防就撞上了侧躺在身边的人,手肘被对方托住,吃了一惊。

“金主?”

游灰揉揉眼睛,认出了咫尺之遥的裴斯仁,一张黑夜和白昼有不同风情的脸,永远活在镜头和画报里似的英俊。他满心绮念来不及藏掖,露出无意识的笑,语调惺忪地问好:“早安啊,回来够晚的。”

他没坐起来就被重新按倒了。

 

在得到真正的亲吻之前,一切触碰都是避重就轻。游灰觉得自己的肉体就像个剥离了思想的空壳,在逐渐升高的温度里率先苏醒,果断抛弃了滞后的感官系统,种种知觉拥堵到极限,又一泄如洪地涌上头,来势过于凶猛,烧得他脸颊通红。

他徒劳地战栗,隔着形同虚设的睡袍摸索裴斯仁的手,被男人一句话制止:“验货。”两个字拒绝了所有的阻挠。

他只好作罢,大脑来不及分析这两个字囊括的全部内容,酣眠整夜的皮肤不得已在喘息中绷紧了。毕竟这理由完全正当,是符合目前身份的要求,可他暂时还未进入设定的角色,存心逢迎也显得尴尬,半天才想起用手捂住嘴,皱着眉毛喃喃低语。

“金主,我还没刷牙。”

“没事。”

冷不防地腰被托起来,他上半身往床里陷,睡袍滑到肘弯,赤裸的胸膛是很少被阳光暴晒的白。裴斯仁俯身亲了亲那儿,抬头时视线投入他眼底的涟漪,说:“暂时用不着。”

男人抚摸他的方式像饲主抚摸新领养的幼猫,指尖带有陌生与刺探,以及少许想要尽快和他拉近关系的亲昵,抚摸他可能会舒服的部位,耳朵,腰肢,腿根,驯服他,让他接纳并谙熟这双手赐予的微妙感受,最后才意味深长地握住了他的尾巴。

游灰也握住了被角,攥了一小把布料在汗湿的手心儿里,心跳如鼓。他浑浑噩噩地想,对别人张开腿原来是这种心情。

一种即将发家致富的喜悦。

他被自己低俗又直白的幽默感打动,仰起头喘气,尾音颤颤,浸着自嘲的笑。

泛红的膝盖被左右扳开,裴斯仁栖身在他腿间,衣服换了和昨晚不同的三件套,剪裁精细,用料高级,黑灰配色沉郁庄重,马甲袖扣一丝不苟,似乎十分钟后就要跨出这扇门盛装与会,此刻却流连床榻,陷在黏腻堆叠的被褥里,与他耳鬓厮磨。

不过仅止于耳鬓厮磨了。裴斯仁没有和他接吻,最多啄了啄他发烫的耳垂,对他说,把头发剪了。

“嗯……”

高潮临近,他听见什么话都只顾迷离地答应,不问究竟,牙齿咬住嘴唇又松开,手伸到脑后拽紧枕头,压抑的呻吟一声比一声急促,腰猛地一颤,泄在了裴斯仁手里。

“……好。”

他上交了验货的成果,腮边仍浮着一层余韵的绯红,两条腿平摊在裴斯仁身侧,长且直,腹部紧实,细看还有些浅淡的肌肉轮廓,犹如晚熟的少年。

传说中的天才制作人,绯闻里品行不端的同性恋,打人事件中的施暴者,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慵懒地翻了个身,嗓音沙哑:“您说怎么剪,我听您的。”

“这儿。”裴斯仁抽出随身携带的白手帕擦手,隔空指指他右鬓的辫子:“剃了。”

游灰愣了下,但没反对:“啊,那就跟我以前一样了。”

“你以前什么样?”裴斯仁丢掉了脏手帕。

“就这边,剃的毛寸。”他比划道:“主要是有条疤,难看。”

被游疆打的。十八岁那年,他在父亲撒酒疯暴打母亲的时候出手阻拦,挨了一拳一脚,脑袋撞碎卧室的穿衣镜,半张脸划满交错的血痕,最大的一块镜片像刀一样割进他的头皮,送去医院缝了三针,至今还能摸到针脚。

当时年轻叛逆,爱以疤痕示人,炫耀惨烈经历作为受人敬畏的资本,游灰有段时间特意把那块儿头发剃成青茬,流氓似的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闯荡社会。后来经过时尚弄潮儿丁女士的人身攻击式点拨,他才蓄起头发又编了辫子,做一个安静如鸡的美男子。

他知道疤痕仍在,永不消失,将陪伴他一生到死,碎镜片被医生摘除,也有可能留在了他的体内,可他回忆时总是怀抱感激,如同那块碎镜片及时拯救了差点被打死的母亲,亦如同现在,裴斯仁用手轻抚着它,像它依然会疼痛似的,说:“怎么会呢。”

游灰不常被善待,对话里突兀而无端的温柔感到无所适从,僵硬了一下,方才顺从地点头:“行。”

裴斯仁给了他一份协议、一支万宝龙钢笔和一张一百万的支票。

协议共有三页,白纸黑字,暗藏玄机。乍看上去只是一份普通的音乐制作人雇佣合约,实则相当一部分条款都动了手脚,或多或少,例如工作区间和报酬支付等方面,改得巧妙而严谨。

游灰一条腿吊在床边摇晃,逐字逐句细细看完,打了个哈欠。不须再加考虑,他用嘴叼着笔盖签了名,签完双手递回给裴斯仁,口齿不清地碎碎念着:“除了剪头发还有其他要求吗?用不用体检?我这人没什么不良嗜好,顶多抽烟喝酒蹦个迪……这样,您说吧,我做个笔记。”

他入戏太深,彻底被自己高尚的职业操守所感染,为今后的人生寻找到了新的目标,衣衫不整眼神坚定:“我整个人,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属于您。”

裴斯仁就着他掌心的衬托签名,从他口中取了笔盖,合上钢笔,连同协议一起收进胸前口袋,垂下的眼帘突然抬起,目光慑人。

游灰就把浮到嘴边的那句话给咽回去了。

然后裴斯仁弯下腰,体贴地替他折叠好浴袍的衣襟,遮挡住左胸前一抹淡淡的吻痕。

“你记住这句话就够了。”

 

游灰坐在理发店的圈椅里,恍然如梦。

雌雄莫辩的妖艳理发师朝镜子里抛了半天媚眼也没见他有反应,剪刀挑起他后脑的一绺微卷的长发,不死心地游说:“帅哥你要不要剪短?染个颜色呗,冷色调衬你。”

游灰两眼发直:“你敢往那儿动一刀你一辈子没男人喜欢。”

理发师气得跺脚:“你好毒!”

这个得志的野鸡还沉浸在一夜暴富的魔幻现实之中,将萍水相逢的姐妹无情抛弃。

捯饬了半个小时,他修剪了发梢的分叉和耳后的杂毛,其余就按照裴斯仁的要求剪,几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害怕找不到男朋友的理发师噘着嘴收工,用刷子扫净他颈间的碎发。游灰站起来抖抖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离开理发店时是下午两点,他去了银行。由于办理的业务数额较大,需要多耽误点时间,得尽早去。

办完他出来,新买了包烟,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吕东发消息,一条是“注意查收”,一条是“拜拜”,发完点了“删除好友”,“确定”。

痛快。

接了个显示本地的陌生来电,是看到卖房广告有意向接手的人。他忘了这茬,连声道歉表示房子不卖了,只是人在外边儿没来得及撤掉广告,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添麻烦了,那端刁蛮的中年妇女却还是不依不饶。

最后他甜蜜地笑了:“不然阿姨我请你吃顿饭吧,我就喜欢成熟的。”

对方悚然挂断。

他长舒一口气,心情完全不受影响。

今天气温回升,阳光灿烂,照在肩上像融化的糖浆。他伸长了腿,咬碎烟头里的爆珠,抽一口浑身清凉。

Life goes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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