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5

第五章


游灰记得自己今晚是来找谁的,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忘了。他横躺在裴斯仁膝上,身体中部些微下沉,手搭在腰际,两条腿伸出沙发外,若无其事地看着男人和前来问好的人碰杯。

许多人像游灰一样想要和裴斯仁结识,尽管身份各异,目的也不尽相同,打招呼却是统一套路:裴少,我是XX集团、公司、媒体的某某,幸会。裴斯仁亦是统一回答:您好,幸会。随即一饮而尽。他不爱笑,讲话也少,措辞严谨持重,气质和那些春风得意的暴发户有骨子里的区别,颇有镇得住场面的风度。

他喝酒时微微仰头,露出漂亮的喉咙,游灰如此近距离下的观察他,脑子进了水似的晃荡,心想人的体态完美到了一定程度,仅仅是瘦都显得性感。

裴斯仁放下酒杯,偶然与他目光接触,他就卖乖似的笑,说,别洒我身上。

倘若不是亲眼见识,游灰不会相信这简单到缺乏敬意的形式就是所谓的名流社交,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裴斯仁身边的位置从没空缺的时候。这位置一般角色坐不起,旁人也不见得会让,他索性给了游灰一个,不做解释,反正没人敢问,给了就只管接着。

酒过七八巡,应酬告一段落,他耐心也耗尽了,兴致索然地看了看表,从沙发靠背上取来自己的西装外套,丢在游灰身上,说:“走。”

游灰抱着衣服,他抱着游灰,手臂勾住腿窝,眉头都不皱,站起来说了声“劳驾”,就从那个聒噪的包围圈里跨了出去,走几步,到宽敞的地方才把人放下。

放下游灰他就径自走了,前者亦步亦趋地跟着,有人给他让路,有人瑟瑟低语,有人给他递烟,等他叼起来,用手罩着打火机去点,火光照亮他的脸复又熄灭;他个子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肩背挺拔,走得气定神闲,习惯用戴表的那只手夹烟,另一只插在裤袋里,时而和经过的人点头道别,每一声都饱含着身价上亿的真诚和客气。

最后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的助理白曳。她手中托着写字板,请他在这个包间六位数的账单上签名。

裴斯仁衔着快烧尽的烟蒂,眯起眼欣欣然画了几笔,转身抓住游灰,将人拖出了门。

 

“所以,游先生。”

在宛如另一个世界般安静的门外,两人得以毫无妨碍地面对着面。裴斯仁换了个站姿,吹散唇边的烟,问:“你想跟我谈工作,还是工作以外的?”

游灰哑了半晌,扭头避开一束直直打到他脸上的灯光,眼皮压下来,说:“都谈?”

 

两人来到了走廊另一端的房间。

裴斯仁请游灰先进,随后反锁了门,动作似乎隐含暗示,可游灰没有因此产生局促和紧张,整个晚上都是。他并非跟不上节奏,相反的,节奏太合拍了。他原以为这将会是个郑重的、最起码有一方要表现出卑微或屈服的见面,实际情况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把怀里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自觉地坐到床角。裴斯仁在床头柜上发现了白曳提前为他准备好的东西,一杯凉白开,两粒胶囊和几瓣橘子皮。

“裴先生。”游灰的声音自他身后的寂静中响起:“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他吞了药,再将撕碎的橘子皮放进嘴里咀嚼,柑橘的苦涩在口腔内扩散,驱除酒精的腥味。顺着床沿踱步到游灰面前,他垂首以待,神色清明专注,毫无醉态,全然不似分分钟前喝过几轮酒的人,眼底洒了层淡淡的冷灰。

“您知道我打了人,进了警察局。”

“我知道。”

“您知道我和以前的东家谈崩了,现在走投无路。”

“嗯。”

“您知道我名声不好,没人帮我。”

“是的。”

“您知道我欠了一百万的违约金,我需要钱。”游灰说:“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仰起脸,任凭裴斯仁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颈线和锁骨因此一览无余,漆黑的头发往后垂,长度刚好覆盖住脖子,质感有着与性情相悖的柔软。裴斯仁把手探过去,冰凉的指腹贴上他耳后裸露出一小块肌肤,让他霎时间转移视线,又无声地转回来,和男人四目相对,不笑的时候眼里带刺,笑起来就成了弯钩,不太锋利,但是挠人。

他眨眨眼,有种通透却含蓄的识趣:“您是明白人,不必我多言。”

他很聪明,几乎是体贴的。指向隐晦表态却明确,既把自己姿态放低,又让对方最大程度的掌握主动权。

看来他懂得如何运用技巧讨人喜欢,效果显著,只是他有选择的、不轻易对所有人施展。

男人沉默着,手离开他的耳朵,用指尖外侧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划过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痕,话锋突然一转:“你好像对外宣称过,你不愿意当明星。”

游灰不假思索:“对。”

当年呼声最高的时候,连吕东都心生动摇,私底下问他想不想出道,在风向的合约直接换成艺人的,不费事。假如游灰肯走唱作全才路线,前途将不可估量,至少比屈居幕后赚得多。这听似稳妥的提议却被本人态度强硬地拒绝了。

说起来稀奇,吕东确实未曾听见过游灰亲口唱歌。他为每个歌手量身打造属于他们的音乐,自己却从来没有开口唱过。由特定制作人出品的歌曲都会标注他们专属的音乐水印,提升作品的辨识度,或者亲自给歌手伴唱,这些都很正常,而游灰对唱歌这件事似乎格外抵触,甚至是忌讳的。

为什么?

“确定?”

男人似乎比方才靠近了些,压迫感骤然变得明显,一只手按住他身下的床单,气息悄然围绕,声音缓慢地偏移至左耳,“你现在是和我谈条件,要求尽管提。我给你机会。”

表面上说得再正经,也改不了是桩皮肉买卖,一个有钱一个有意,双方自愿成交,这么说来,外人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游灰越想越来劲,怎么就见不得光了,好歹算体力劳动,挣得是实打实的血汗钱。

唯一值得反思恐怕是自己的肤浅。同样是卖屁股,既然下定决心献身,还不许挑个顺眼的买家吗?裴斯仁和余志凯中间就是他妈的隔了一百二十个丁拂晓,白嫖都不亏。

“先谢谢您。”

他挪动手臂往后退了退,脸上仍维持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本性难移地抖着机灵:“我的屁股不值那么多钱。”

如同被这句坦荡荡的大实话勾起了兴趣,裴斯仁眉梢微挑,牵动狭长的眼角,相较于今晚其他时候的骄矜和淡漠,是个堪称生动的反应:“那你给估个价?”

冷不防切入主题,游灰的心唐突地跳了一下:“我觉得吧——”

话刚开头,他胳膊肘没撑得住,扑通摔进了蓬松的床垫里。

床单是天鹅绒的,触感绝佳,铺展在台灯昏暗的光晕里看不清颜色,虽然很软,后脑勺弹一下还是会眼冒金星。游灰的思路被强行掐断了几秒钟,停在他早已酝酿好的台词开头,再续就续不上了。

他猛然察觉到自己正躺在裴斯仁身下,手脚不听使唤,两腿间挤进包裹着西裤的膝盖,面朝着空白的天花板和男人好整以暇的脸。

至于是何时被牵着鼻子走的,他一点儿印象、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而裴斯仁面不改色,还善意地提醒他继续:“我在听。”

游灰想说话,出声前却响亮地吞了口口水,汗毛倒竖,缺席了整晚的警觉在这一刻化作浇在他头顶的冰水,从发丝到脚趾将他牢牢攫住了,使他被迫保持此刻门户大开的姿势,不得不把对话进行下去。

“我要钱。”他低声说,嗓子里卡着股倔强的狠劲:“和一间新的工作室,你得罩我,给我口饭吃。”

“我答应你。”

裴斯仁应承得干脆利落,仿佛在此伺候已久。“没意见的话,明天签协议。”

“得嘞。”

他松了口气,松懈或放弃的意味,手攥住床单,勉强编排出一个笑来:“我呢?今后跟您就是‘一条床’上的人了。”

“你不已经是了吗。”对方连笑都吝啬给。

 

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响起,裴斯仁单方面丢给游灰一个眼神,跪在床上的一条腿踩回地面,接通来电的同时往落地窗前走去,也不避嫌。

令人窒息的气氛登时被稀释,为游灰争取到一线喘息的空间,他梗直的脖子顿时松弛下来,四肢摊平,在床上翻滚了几圈,抓个枕头抱在怀里,偷看裴斯仁打电话的背影,黑白胶片般厚重迷人。

裴斯仁转过身,他便紧闭双眼即兴表演假寐,编发辫的那一侧被他压在底下,露出的另一侧面孔棱角皆被黑发掩盖,睫毛低垂,难驯的气质尽数收敛,少了几分攻击性。

可他干等了半天都没动静,终究按捺不住,将眼皮撩开一条哆哆嗦嗦的缝,只听裴斯仁说:“你今晚就呆在这儿,别走。房间里的东西随便用,有事打前台电话。”

“我出去一趟。”男人停在门口重新整理了衣着,不征求谁意见,多一个字都懒得解释:“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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