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4

第四章


截止到凌晨三点,游灰工作用的账号通讯录人数跌破新低,不用想也知道,跟余老板作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聪明人急于站队,此后必然要和他划清界限。他放下手机和自己打赌,预测这个记录将在明后两天被打破,然后摸黑去客厅的小冰柜里找酒喝。

他的烟抽光了,酒也只剩最后一瓶,因此显得弥足珍贵。可他撬开瓶盖又忽然没了胃口,握着玻璃瓶身的手有些不稳,前天晚上发生的事电流般闪过脑海,神经质一样。画面是碎片式的,细枝末节却被他遗忘,明明才刚过去不到五十个小时。

那晚做东的是个富二代,一位游离于圈内外的花花公子,少数时间搞搞投资,多数时间用来换女朋友。他的现任女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歌手,富二代为了捧红她,指名请游灰帮忙出专辑。钱是直接砸到吕东脸上的,吕东不愿拂了投资人的面子,镚子儿不少的全给了游灰,要求他以个人名义去接这个私活儿。

有钱不赚王八蛋。

后来专辑顺利发行,反响不错,富二代高高兴兴宴请众人庆祝女友正式出道,游灰功不可没,自然在受邀行列,同样在列的还有演员,模特,富商……余志凯。

余老板年近半百,坐拥内地最具影响力的传媒公司华傲,横跨音乐影视综艺三界,每个圈子的人都和他有接触,或者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他是投资商,更是老前辈,论资本和后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硬,任谁见了都要尊称一声“余叔”。这些声音有真有假,想套近乎的务必抓紧机会。

游灰没跟着叫,他假装在吃蛋糕顶上的樱桃,不想认识的人就当做不认识。他才二十二岁,还是个小男孩儿,所以不懂礼貌也不要紧。

余志凯自从进门儿起到落座打招呼的人就没断过,他一一回应,不厌其烦,偶尔被人握着手,亲亲热热地寒暄两句,笑容满面,透着一股干爹般的慈爱,和猥琐。

游灰独自去了后庭,把自己关在推拉门外,隐蔽地给吕东发消息:东东,我见到上回登八卦周刊的老色鬼了。睡过未成年小女孩儿给人整怀孕那个。

吕东回复:别乱说话,注意周围。

游灰:我听到有小姑娘叫他干爹。

吕东:也有男的叫。

游灰:这么火辣吗。

吕东:今晚还有谁去?

游灰:某导,某姐,某大佬。

吕东:少说话,少喝酒,少随便跟人许诺。完事儿回来加班。

游灰:妈了个巴子吕东你是不是人啊。

吕东不回了。每次游灰骂他他都说没有收到那条消息,是个自带伤害规避机制的男人。

他们的聊天记录仍留在游灰的列表里,对话停留在了当天晚上的十点五分,然后游灰便折回室内,跟一个高大英俊的混血练习生勾着肩膀碰杯豪饮了。

十点四十六,是他那晚最后一次看表。他和练习生,和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坐在大厅的环形沙发上,似睡非睡。有人一直在他耳边低语,听得他浑身发痒,眼皮儿黏得睁不开,靠手感去辨认身旁那个又帅又害羞的小伙子,借着酒劲说,你想出道吗?我给你写歌啊。好好一句话,被他说得像是诱哄。

练习生两只手抱着他打盹儿,畏光地把脸埋在他耳后,鼻子来回磨蹭,用夹生普通话青涩地说,好,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那双手就离开了他的腰,温度和支撑也骤然消失,另一个人取而代之坐在了那里,同时,有一只手隔着裤管贴在了他大腿上。

来人说:“你好像是个生面孔啊。”

这声音沙哑,粗糙,混着多年淤积在肺里的焦油味,让游灰睁开了一只眼。随后他摆正了倾斜的身体,头枕着沙发靠背,喉结露出来,懒洋洋地对天回:“您好,不认识。”

北方口音,称呼用的是敬语,短短五个字也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偏就是透着一股挑衅的痞气。

受到惊吓的练习生被人支开免得碍事,余志凯朝背后做了个手势,转而继续面对着游灰,手又往上挪了几寸,隔着衣衫都要摸进他的皮肉里。

“你会愿意和我认识。”

余志凯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又好像从没见过。他应该不是明星,身上没有那种长期在圈里摸爬滚打所沾裹的油滑。他干燥而不近人情,姿态是带有攻击性的防备。

但余志凯没打算停手。他坚信游灰不会拒绝。

谁敢拒绝?问问在场和不在场的,被余老板相中分明是福气。

满屋子的人都喝多了,就算他们醒着也不会多管闲事。游灰眼皮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表情先清醒了:“我并不有求于您。”

“会有的。”余志凯笑得宽厚:“叔叔是大人了,一眼就看得出你喜欢什么。”

“比如?”

他肥厚的嘴唇贴住游灰的耳朵,言语浑浊露骨:“喜欢用嘴还是用手,躺着还是趴着。”

皮带被解开了。

“您挺自信的。”

游灰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直勾勾地看着余志凯,瞳孔里像藏着雪亮的针。他粲然一笑,“余叔,不妨再猜猜,我敢不敢揍你?”

等那只手侵入到让他无法再明哲保身的范围内,游灰一拳就砸在余志凯脸中央,既准又狠。

“没想到吧。”他扯了扯自己被掀起来的衣服,反手拾起一支空酒瓶:“我敢。”

 

余志凯好几十年没挨过揍了,拥簇在他身边的人都敬畏他,奉承他,仗势欺人惯了,想不到有朝一日遭受社会的毒打,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怒送一血,臃肿的身体像被开水烫了的活虾一样蜷缩,整个人沉浸在暧昧断裂后的巨大震惊里没反应过来,又被追加了一酒瓶子。

疼痛钻心。

事实上不光是他,周围人也都吓傻了,他们刚才还入戏地扮演着一堆乱葬岗上横陈的死尸,现在各个瞪圆了眼睛,呆滞地看着血顺着余志凯的鼻梁淌下来,滴落在衣服和地毯上。

静默持续了半分钟,附近有个网红捧着自己的假脸开始尖叫。

游灰提倡以理服人,见好就收,只想把自己那份不爽讨回来,裤子提好就得了,下半段便交给保镖控场,也不还手,被拎去警察局的时候十分配合,只是唉声叹气,遗憾没要来那个练习生的电话号码。

真的很帅。他想,豆腐原本是留给人家美男子吃的,怎么能被老色鬼抢了先呢?

原则问题。

而事到如今,有多少人在背后说风凉话、又有多少被侵害过却不敢发声的人为他叫好,游灰都不关心了。他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仿佛是理所应当地为之付出代价,和人翻脸,丢了饭碗,连夜把房子挂在二手交易网上出售,凌晨独自坐在餐桌下面喝闷酒。

他不是英雄,是莽夫。

天快亮了,允许伤感的时段结束,游灰从冰凉的地板上爬起来,冲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埋进棉被狠狠睡了一觉。再醒来就是下午四点了。

赴约的时间是八点,在此之前,他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刮胡子,修眉毛,敷面膜,喷香水,还有余暇就剪剪指甲,喝一杯混合果汁。他换了身衣服,站在竖长的穿衣镜前审视自己,还行,体型匀称,线条鲜明,瘦度适中,腿和屁股是加分项,和他花费在健身房里的精力成正比——毕竟作为一个闷骚的处男,他对做爱仍抱有热情和期待,单身没关系,总不能被丑耽误。

游灰打车到君兰酒店门口的时候是七点五十,天又黑了,他的上一个夜晚才刚结束不久,下一个夜晚就匆匆降临。排队出入停车场的豪车们亮起车灯,缓慢有序地行进,偶有一辆打开门,下来一位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的某某,眨眼间就被人护送着消失在门口。

游灰向前台出示了黑色名片,不一会儿便有个妆容精致的服务小姐亲自引路,带他乘电梯上到最高楼层,随后鞠躬离开,遵守着某种不成文的规矩,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吸了口气,双脚站在厚实的隔音地毯上,一步一步好似踩着棉花,往前摸索。走廊呈环形,只有起始和尽头两间对称的套房,除此以外就是露天的屋顶花园。游灰绕着走了一圈,一间房大门紧闭,另一间门缝中隐约透出闪光。他毫无疑问地选择后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敲了敲门。

有人给他开了门,他张着嘴,表情定格在脸上。

房间大得令人发指。到处都是人。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人,鲜艳的,黯淡的,混杂在一起散发出成分复杂的气味,却被同样的音乐和灯光所包围。给游灰开门的是个美艳惊人的女孩儿,她用柔软的手臂挽住他,声音妩媚地请他进来,递上一杯琴酒,等他仰头喝完,亲吻他微热的脸颊,然后放开他,祝他玩得尽兴;游灰从人群里拨开一条路往里走,唇齿间弥漫着酒香,脚步变得轻浮,时不时和路过的身边的人打个招呼,人人都很友好,像是和他相识已久。

他的左手边有一张台球桌,右手边是一张牌桌,大家各玩各的,没有人被冷落;正对面是一张三米宽的圆形大床,白色被子乱得像一坨奶油,几个人并排躺在上面抽电子烟,谈笑风生,互相把一个粉红色的气球丢来丢去,烟雾飘散开来,使游灰彻底丧失了方向感,哪儿有空隙他就往哪儿钻,冷不丁被绊了腿,整个摔进一群坐着的人里。

谢天谢地,有位好心人接住了他。

在暧昧又迷幻的灯光下,游灰只能分辨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穿一件质感垂坠的黑色衬衫,古铜色的纽扣解开了两颗,没打结的领带挂在胸前,袖子挽到小手臂,皮肤干净光滑,肌肉紧绷,仔细分辨身上还有香水味,蜂蜜和麝香奇妙的合二为一,加剧了他周身弥漫的浓烈荷尔蒙。

游灰想要道歉,又鬼迷心窍似的凑上前去瞧那人的脸,顾不得彼此尚且不明的身份和短暂的失态,男人毫不退避地与他对望,一头黑发散乱柔顺,眉峰利落有型,薄薄的单眼皮只舍得挑起一半看人,嘴唇也是薄薄的两片,血色不太充沛,形状却极诱惑,鼻梁,下颚,轮廓如刀削般凛冽分明,像个摆好造型准备入镜的模特。

一圈儿人都不说话了。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游灰既来之则安之,理直气壮地横躺在男人怀里,没有丝毫辩解的打算:“对不起先生,意外事故。”

男人低头看他,神色喜怒难辨,一张脸经过雕琢似的精致无感,许久才问了句状况以外的话:“你不认识我么?”

游灰老实地摇头。

男人收了收下巴,淡定地保持着抱他的姿势,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裴斯仁。”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裴家二少。

“……”

 

游灰当场就清醒了,精神得可以去坟地里走梅花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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