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天下不乱》2

第二章   

 

丁拂晓刚稀里哗啦撕开一包薯片,立即察觉到气氛不对,跟耗子似的放轻了动作。须臾,他试探而讨好地往近处坐了坐,挽起袖子,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给游灰擦脸,一边小心地发问:“你老板炒你啦?”

“不。”

游灰掐灭了烟,被熏过的嗓子有一丝裂纹般的沙哑,背光处他的面孔阴影重叠,终于粉饰不住淡漠垮塌后的沮丧。

“是我自己要走。”

“挺奇怪的,丁丁。我觉得这事儿我没做错,一点儿都没,可结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我不适合这个圈子吗?出卖肉体换取荣华富贵,道理我懂,这不得俩人你情我愿才叫买卖吗?”

“放在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里很普通的一件事儿,怎么就搞得我进了局子挂了彩、丢了工作在这儿发牢骚呢。”

“吕东对我好,是,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对他失望。”

“我只能对自己失望。”

“已经来不及了。我什么都没了。”

 

当晚丁拂晓不须开口留他,游灰就自觉地住下了。他跟丁拂晓打从上学那会儿就不是个讲究礼数的关系,计较起来反而生分。他们做了短短一年半的大学室友,交情却远超过时间代表的深度,直到游灰交不起学费,被他爸游疆扫地出门,跑去学校后面的商业街打工,俩人还能保持着稳定的频率每周喝酒,蹦迪,对全校的基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游灰记得自己是在初中二年级时明确性取向的,十四岁,懵懂又大胆的年纪,不曾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孩,却对着香水广告上半裸的男模可耻地硬了。高中三年尝试着交往过两个男生,没有开苞也没有结果。他发现身边几位稀有的同类对此都很避讳,一个个的夹着尾巴做人,直到考上大学,邂逅了当地名gay丁拂晓先生,他生命中第一位出柜人士,绝世骚零,母仪天下,开学没多久就荣当全宿舍楼男生的亲妈,给予这些远走他乡孤苦求学的饥渴少男们母亲般的温暖。

游灰浑身酸痛地睡醒,眼前正是酣眠的丁拂晓,手臂还维持着给他盖被子的动作,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挺翘反光的鼻梁和惹人怜爱的眼睫毛,美丽而做作。

游灰忍不住手贱把他弄醒。

“妈,我饿了。”

丁拂晓恶狠狠睁开眼,怒踢一脚他的岁月静好:“滚。”

游灰被蹬下床,拨开满地的酒瓶袜子,去厨房里烧水。

他坚信烧水是代表新的一天开始的仪式,以至于他在外面浪一整夜也会在睡醒时执着地问夜店服务生要电热水壶,就超市里卖的,最便宜那种。按下加热键,等待水烧开的过程中,他去丁拂晓的冰箱里觅食,怀抱些许渺茫的希望——果不其然,对生活没有丝毫热情的懒惰上班族是不会屯粮的,因为放进去就意味着过期。

他席地而坐,伴随着饥饿一同灌满身体的是迷茫和空白。怎么他有工作的时候不愿上班,没工作的时候这么难过?他点了支烟,保证在这种悲伤的时刻能有至少一件事情可干,没几分钟,卧室里传来闹钟铃响,一首前奏是吹口哨的英文歌,听得他尿意奔涌。丁拂晓姗姗起床,活鬼一样闭着眼往浴室飘,路过厨房门口,又退回几步看他。

“不然你给吕先生打个电话?”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游灰摔了手机。他又没病。

手机好死不死地被他摔响了。

他吓得烟都掉了,一只手拍打着落在裤裆上的火星子,一只手哆嗦着拿起手机来看,机身震得他手指发麻,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吕东。

丁女士叼着牙刷在一旁尖叫。“快接!!!”

游灰眼神尖锐,不为所动。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去。不是赌气,吕东这个人早就不值得他去赌了。吕东照拂他,他用才华给吕东赚钱,一目了然的交易。别的不敢吹,没有他捧不红的歌手,所以这就是他的价值,也是他存在于吕东身边的唯一意义。

其他跟钱没关系的是人情债,他懒得算,也算不清楚。

电话响够五十秒,停了,间隔正好一分钟,再次打来,讨债似的。游灰这才猜测吕东是真有正事找他,不是闹着玩儿。吕东这个人做事目的性很强,不会闲得主动撩骚。

他接通了:“喂?”

他没有故意压抑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淡疏离,相反的还挺轻松,全当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有事?”

“有。”

听上去吕东比他调整得还要好,开门见山:“有人托我捎话给你,问你现在是否需要帮助,有意向的话,可以找他。”

游灰一皱眉:“谁?”

“世外娱乐的人。同行,姓裴。”

“没听说过。”

“裴家二少,裴斯仁。他姐姐裴丽仁是去年当选年度Women Power的女强人,姐弟俩一起接管了世外,可以说现在是一家独大。”

“哦,那跟我有几毛钱关系。”

“你是不是没懂我意思。”

“懂。”游灰笑了笑:“你就是拉皮条呗。”

吕东嘭得挂断了电话。

游灰掐了烟,慢慢咧开嘴角,先前的笑变得狡黠。他承认他很幼稚,热爱惹吕东这样的人生气。没什么目的,图个开心,他是坏孩子,做坏事才开心。

“咋肥四啊?”丁拂晓拿干毛巾擦脸,问他。

“我大概真的要做鸡。”他耸了耸肩。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撕掉脸上的纱布,他发现昨晚敷了软膏的两处外伤基本愈合七八成了,内心舒畅了些,洗完脸拿丁拂晓的遮瑕膏做做修饰,勉强能出门见人。

“哎大火儿,”丁拂晓边做饭边跟他说话:“要我说吕东的话不是没道理,你这狗脾气是该改改了。”

游灰吃了块煎鱼饼,闻言叉子一摔,撸起袖子就要和他理论,被他眼疾手快塞了根烤肠在嘴里,老实了。

“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你得赶紧找个新工作,赚钱,赔风向的违约金……幸好你只是个做幕后的。”丁拂晓解开围裙走了过来,徒手捏起盘子里的食物吃:“今后也只能做幕后了。”

游灰不说话。

吃完饭丁拂晓去上班,游灰捡了身他的衣服穿,打车去旧城区的老房子。不是家,也不是住处,只是间老房子,他有半年没回去过了。回顾这半年他做了什么,脑海里掠过些琐碎的片段,写歌,录制,熬夜,宿醉,个个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却如同幻象一样恍惚。他似乎每周都会去趟夜店,也能记起几张印象深刻的脸,可就是记不起给游疆打个电话。他比较愿意让他死。

下车掏钱的时候他又念出“裴斯仁”这个名字,嚼不出滋味儿,一会儿就忘了。今天阳光富足,没有云也没有风,他站在向阳那面,眯缝着眼睛,看陈旧的楼房在剧烈的光照下无所遁形,黢黑的暖气管道,斑驳脆弱的墙壁,枯槁凋零的梧桐树,他曾居住过的那一层窗户里许久没有出现人影,他想,游疆不在家,他可以省点力气了。不然现在早饭没吃饱,打架会输的。

两年前他们父子反目,游灰用火钳抡了他亲生老子的后脑勺,这一壮举曾一度被整片小区传为佳话,前排叫好的观众朋友主要是借给他爸钱却要不回来的债主们,剩下的就是附近常年遭受欺凌的老弱病残。毕竟游疆作为一个吃喝嫖赌臭名远扬的流氓,得罪的人太多,被自家儿子打也没人站出来拉架,都选择袖手旁观。游灰当时走得很风光,像个孤胆英雄。

可他还是得回来。

他爬上六楼,掏出自己配的备用钥匙,刚打开门就被浓烈的酒臭迎面顶了出来。他的脸扭曲了一下,迟迟才收敛住。客厅里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像积在垃圾桶里的脏东西一样被人遗忘,如果不是桌上还摆着半碗剩米饭,他会认为有人死在了这棺材似的屋里。

游疆可能出去打牌了,也可能昨晚根本就没回来。游灰看着沙发边堆放的啤酒罐推测,从翻倒的罐子里流出来的澄黄色液体早已干涸,地板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尘埃,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不明显的脚印,通向侧面的小屋。

那是他的房间。

看来他走后,游疆没有动过这里。床,书桌,衣柜,各自位置不变,唯有窗帘褪了色。他越往里进,脚步越沉重,那种感觉又来了。台灯,椅子,一块边缘凸起的地砖,都让他心跳加快,他开始耳鸣,幻听,错以为母亲就在客厅里踱步,猛地转身,然而身后一人也无。

他尝试克服恐惧,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弯曲手臂,摆出伏案写字的姿势,想象父母在屋外争吵,推搡,一个人跌倒在地,另一个摔门而出。叫骂声不堪入耳,他只好找出一副头戴式耳机扣在脑袋上,逼自己与世隔绝,整个家支离破碎,而他是一座流落的岛屿,离他们足够遥远,甚至无法隔海相望。

他发现那副耳机了,像一具尸体死在桌角,游疆没有扔掉它,这真是意外。海绵里嵌满灰尘,黑色的软线缠绕成团,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阻止不了。那件事已经发生,他却错过了,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就只能坐在这儿,当一个麻木的废物。

游灰失控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长长一道痕迹,刺耳的噪音惊醒了他。他这才挣扎着从往事里脱身,冷汗涔涔地回到现实中,按住桌角把气喘匀了,赶紧离开这儿。

——他做不到。

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他仍然做不到。

匆匆把银行卡和写了密码的纸条丢在饭桌上,他锁好房门,走下楼梯,等阳光再次笼罩他的时候,脸上交杂的情绪已经彻底消失,恢复了一贯的不服气、不认同和不在乎。

他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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