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黯特仑苏。

赊刀

江湖轶事


1.  

 

邵苍是我师父,可他什么都不教我。

到了我该学点儿本事的岁数,我也曾向他提出请求,自以为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和诚意,结果还是被他拒绝。

“时候未到。”

他不睬我,坐在太师椅里专心拨一副黑油发亮的算盘,算珠笃定碰撞,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他穿一身白色唐装,后脑勺留着一撮数十年未剪的长发,身形纤细清瘦,蜷缩起双腿就能整个人圈进椅子里。无论面孔还是骨骼,都全然一副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

事实上,二十年前他收养我的时候,他就是这般长相,至今毫无改变。他或许有四十岁?六十岁?那双眼一看就活了很久很久。镇上的人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一种无法被治愈的疾病,根在脑部,除了身体不会长大以外,并不会危及性命,也有人说,这是老天对他一语成谶的惩罚,只因邵苍是“赊刀人”。

传说赊刀人是鬼谷子的门生,能预知未来,自唐朝始延续至今。他们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一种职业,一个散落在江湖、漂泊于各地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组织,以刀作为抵押,去赌一场尚未发生的变故。刀是流通的货币,也是暗示和象征。刀赊给你的同时,赊刀人会留下一个经过测算的“谶”,也就是预言——其精准程度令人匪夷所思,甚至到了言之必中的地步。

然而天有天道,凡人不能挑战,所以算命卜卦的人大多命途多舛,这是报应。

闲言碎语说便说罢,人们依旧把邵苍奉若神明。据我所知,八年前在本地发过一场大水,他们其中的相当一部分人是靠邵苍的预言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以后便尊称他“先生”。他赊出去的刀没人敢欠着,他留下的每个谶无一落空,他有两个随身携带的本子,一本自己翻,另一本交于我保管,我在上面记着每一把刀赊给了什么地方,一共多少把,等谶成真的时候要返回去收账,邵苍从来不记,他说他心里有数。

他不说了,我也不再问,最初这是规矩,后来成了默契。我和邵苍相依为命这些年,被他当做亲生骨肉养育长大,都不敢断言是了解他的。他有他的秘密,也有他的道理,我小时候不懂事,对一切事物都抱着怀疑和好奇,嘴上说不问,背地里仍想方设法去研究那些神秘的谶,试图探寻它们之间的联系,某种证据或规律。

于是不出意外的,我一次次失败,逐渐放下了执念,决定以后都相信师父的决定。

凌晨时分,他对我说,启程了。我便依言起床洗漱,收拾行李。我们即将离开暂居的客栈,徒步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屋外天还没完全亮,云层泛着灰白,昨夜就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会儿才刚歇停,石板路湿漉漉的,砖缝里生着一层幽绿的青苔。

柜台里哈欠连天的老板娘找给我一把零钱,我把它们都撮进随身的钱布袋里,一转头,邵苍已经兀自掀开竹帘走了出去,模糊人影隔在门外。

我加快脚步追上他,袋子里的钱和背包里的刀撞得叮当作响,我问他:“师父,这次放几把刀?”

“不放。”他说:“该收。”

 

2.  

 

记得我第一次跟邵苍出来放刀,是我九岁那年的冬天。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没见过火车,没见过庙会,没见过这个光怪陆离又混沌难行的世界,面对生人连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往邵苍身后躲。他那时也和现在一样,少年人般的清瘦身板,肤白如纸,眸似点漆,表情淡漠疏离,对我却有求必应。我说我饿了,想吃糖糕,他就停在路边的小摊边,买三块现炸的给我,用油纸包着,咬上一小口,滚烫的糖浆往外流,在北方干冷的空气里冒烟,我怀抱着糖糕坐在小马扎上,看邵苍在天桥上摆摊卖刀。

这座天桥连接着小镇两头的集市,可以算是居民们出行的必经之路,来往人影幢幢,他抖开一张黑布,放上几把剪刀,菜刀,镰刀,也有好看的匕首和藏刀,然后就袖起双手,坐在太阳底下晒暖,偶尔抽烟,或者翻他那本从不离身的书;等有人过来问了,他便抬头应两声,只答对方的问,绝不多说一句闲话,真要有人买刀,他就说:“拿走吧,算我赊你的。”

过路人见此情景,驻足围观的越来越多,不乏有知晓邵苍身份的人,问他:“……那您什么时候来拿钱呀?”

“明年五月,这条天桥塌了的时候。”他抬起鞋底,踩了踩脚下的青砖。

人群一片哗然。

这桥墩子这么结实,怎么可能说塌就塌?为什么偏偏是明年五月?五月几号?有人直接当面发问,口吻中有否决和拆穿的意味,明明手中拿了人家的刀,看邵苍的眼神却像看江湖骗子,带着露骨的鄙夷。

确实有不信的人,赊了刀压根儿没打算还。小时候我担心地问邵苍怎么办,他说信则有,不信也有,谶我放在这儿了,且看来年。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看了那几个赊刀的人一眼,吩咐我记账,我便擦干净手上的油,在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某年某月某镇,赊几把刀,某年某月还。往后记下的都用这种格式。记完他就收摊,带我找一家客栈歇脚,住十天半个月,再去下个地方——同样有他的理由。

次年五月,预言成真。恰逢当地大范围修路和改造旧房,负责拆迁的工人排队开着挖掘机从桥上过,第一个人说听见了桥身的异响,第二个人说是幻觉,第三个人刚开过去,那桥就从中间生生断开了,碎砖塌了一地,激起半天灰尘。

所幸没有造成伤亡。我和邵苍返回小镇时,镇上的施工被迫停止,苍白日光之下,断裂的天桥和翻开的地皮不得不以惨状示人,而聚集在桥头瑟瑟低语的居民一看我们来了,神情复杂变换,不一会儿,去年赊了刀的几户人家就赶来送钱,送吃的送水,更有甚者前来求卦,想算生死姻缘,俨然是把邵苍当成了活神仙。

这样辗转的日子一晃就是好多年。

今年我二十岁了,身高已经远远超过邵苍,走在他旁边,好似一个半熟的少年带着另一个少年。旅途漫长,路上难免和陌生人攀谈,问及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通通笑而不答。

邵苍长得青涩稚气,举手投足却满是人到中年的成熟和沧桑,我又一口一个师父的叫,直让人觉得怪异,对我们报以质疑眼光,而邵苍并不在意,这世上让他在意的事很少,他轻得像一阵风,掠过茫茫荒野,山水万千。

 

3.  

 

途中我特意重新查阅了笔记,果然,两年前我们来过这个镇,留下了十三把刀和一个谶:六月有山难。不知有多少人当真,有多少人当这是场赌博。其实刀不值几个钱,输赢亦然。俗人看世事习惯讲究个胜败,但赊刀人不在乎。

天气郁热潮湿,山路崎岖坎坷,许久我才我找到一处泉眼,打了壶鲜爽的水备在身上;邵苍在前面引路,像回家一样娴熟。越往上走,地势越高,山间溟濛的水汽也越发浓厚,闯进一片密林,满目葱茏的绿,笔直走了一段,只见树和树之间依稀透着亮光,我们从夹缝里踏出去,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师父,我们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好不好?”我和邵苍商量。

一路上坑坑洼洼,泥泞也不少有,他一身白衣竟连裤脚都纤尘不染,那绺长发搭在左肩上,侧过脸来问我:“喜欢这儿?”

“哎。”我点点头。

脚下斑驳的石子路继续延伸,呈弧度平缓的坡,尽头便是小镇的入口。这里盛产一种珍贵的草药,价格不菲,当地人便以采药制药为生。三两结伴的妇女胳膊上挎着篮子经过,好奇地回头打量我们两个外乡人,她们穿着粗布衣裳,包头巾,袖子挽到手肘,身上有常年煎煮中药的味道,温热的、苦涩的清香。

起风了,他衣衫轻扬,说:“随你高兴。”

沉默片刻,小镇近在眼前了,他似乎突然察觉到不寻常,猛地转身朝我们来时的方向看,几个女人脚力不慢,身影缩小成遥远难辨的点了,正朝那座山走。与方才闲适的语气不同,他声线陡然紧绷,吩咐我:“应寒,去把她们叫回来,山上有危险。”

“啊?”

“快去。”

我扭头就往回折,用跑的。几个女人原本在说笑,见我追来纷纷戒备地后退。我站定了,喘着气,手指向对面青黛色的山,说:“那里……要出事。”

“啥?咋了啊?”一个女人用当地话问我,眼神狐疑。

“不要上山。”我不知该如何解释,仓促地挑拣着关键的部分说:“会发生不好的事。”

“什么意思?小兄弟。”又一个女人搭腔:“哎你说清楚嘛,怎么神神叨叨的这个孩子……我男人还在山上打柴呢。”

我也急了,差点儿想动手拉她们,毕竟邵苍从没有失算的时候。想不到就在这当口,大山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闷响,树影摇动,这样的距离都能用肉眼清楚地看见,被深浅不一的绿色拼凑成的山的景象,西南角明显地塌陷了一块儿。

我和女人们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震惊得忘了言语。

空白的大脑让反应延迟了几秒,那个说自己男人在山上的女人跳起来就往山那边跑:“啊!”

剩下的女人看看她,又看看我,选择了去追她。

我手搭凉棚,眯缝着眼观摩情况,事情明明已经发生,内心却奇妙的平静下来,直觉里并没有任何糟糕的成分。见镇上也陆续有人赶去,我便调头回到邵苍等我的位置,两人一齐逆着人流向前走。

人群奔走呼号,脚步声急切慌忙,在飞掠的游影之中,他侧脸清澈得透明,每一个回首与垂眸都在黏稠的时间里凝固,他不为生庆幸,也不为死惋惜,他只做个尽职的信托,一切皆有定数,都是谶,都是命。

小镇的入口镇守着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切面平整,棱角皆被岁月的风雨打磨圆滑,待有人捎回平安无事的消息,我们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赊你们的刀,要还了。”

 

天将入夜,我们借了一家民居留宿。屋主是夫妻两个。男主人做药材生意,经营着镇上最大的药房,女主人三十多岁,朴实、勤快、干活麻利,烧得一手好菜,热情地招待了我们晚饭。问及家里是否有孩子,道:“有个女儿,失踪一年有余。”

“原因?”我问。

“不知道。”男人叹了口气,夹菜的间隙同我们说:“家里人说是发了癔症,被勾了魂,好好地睡到半夜,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得,第二天早上就寻不见人了。”

女人吞下米饭,咀嚼慢慢停止,眼神发直,渐渐地,一动不动了。

“找遍了镇子,邻村,整座山,哪儿都没有。找不到。没办法,当是死了。”

这委实不是个让人有胃口的话题。我们都不期待这悲伤故事的下文,各自静默地吃着。小镇的夜晚凉意沁人,星辰明亮低垂,微风吹进寂寂敞开的窗,我正走神,背对着灯光的邵苍睁开了半合的眼,说:“未必。”

夫妻俩登时愕然。

邵苍并不做展开和解释,而是径自起身,踱步至院内,拎出斜靠在墙角的一把镰刀。那把刀白天才被背上山去采割草药,刀柄上缠着破损的布条,沾满尘土和泥巴,皎洁的月色下,饱经风霜的刃口已然不再锋利发亮,十分陈旧且脆弱了。

“要镰刀么,我可以赊给你。”他说:“等你女儿回家的时候,再还。”

 

4.  

 

这一晚,那夫妻俩兴许是难以入眠了,直到三更还在楼下窃窃私语。

邵苍的话对他们而言无异于神谕,更何况他两年前预言的山难今日真的发生,因为发现及时又保住了几条人命,这样的一个活菩萨给他们的承诺,叫人怎么能够不信。

或许从今天开始,他们将怀揣这个美好的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活在安慰和期待里,不必再伤心度日。

无论谶会不会实现。

我和师父被安排睡在楼上的客房,隔壁就是失踪女孩的空房间,大门紧闭,锁眼都快生锈了。

我也没睡着,在床上不安地翻身,不多时就被邵苍按住,黑暗中听他“啧”了一声,似要训斥,我便顺势与他耳语道:“师父。”

他松开手,妥协似的长舒一口气:“怎么。”

“觉得您慈悲。”我说:“说到底您还是有恻隐之心吧,我猜。”

生命之所以无常,就是因为不可预知即将到来的是好是坏,当预知里多了一份说到底毫无根据、虚无缥缈的转机,赊刀人身上就得背负不必要的指望。

人的指望有时是非常沉重的东西。

“与我无关。”

前后间停顿了一次漫长的呼吸,他沉吟道:“人愿是人愿,天意是天意。”

“我还是想跟您学赊刀。”我又一次争取:“我想救人。”

“别琢磨。这不是你能篡改的东西。”他显然不想再和我纠缠下去,凶狠道:“不许问,不许胡闹,不许让我重复相同的话。”

“师父您不是救了很多人吗?这难道不是积德行善?我不怕折寿,我要像您一样。”

“……”

“您总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不让我看您手里那本书,我就一直等,十年过去了,我还坚信有那个时候。可您是否想过我执念至此,其实就是命呢。”

他一时语塞,仿佛对我的不依不饶感到些许意外,对话在黑暗里中断了一会儿,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结束,而我也没有继续追赶。过了很久,久到我闭上了眼,恍然欲睡,徐徐步入梦乡了,才被他一句话惊醒,困意烟消云散。

“看来,时候到了。”

 

5.  

 

邵苍曾经救过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孕妇。他遇见她是在一条田野边荒凉的公路上。

那年闹饥荒,死的人成千上万,地里光秃秃长不出东西来,连树叶子都被人煮了吃了。女人挺着将近六个月的肚子,坐在一棵磨盘似的树桩上歇息,嘴里叼着嚼不烂的草根,鼻青脸肿。

她见了邵苍,以为他是个小孩,挥手撵他离开,要他去别的村讨吃的。邵苍没接这茬,兀自在她身旁坐下,问她,脸上的伤是被谁打的。

“被我男人。”女人挪动着浮肿的脚,说:“他是个酒鬼,因为我怀孕了不能下地干活,他就打我。每天如此,我习惯了,不疼。”

邵苍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两块瓷实的饼,在女人惊奇的目光中递过去,又给了她沉甸甸的水壶。女人舔了舔皴裂的嘴唇,道谢都来不及,只顾着狼吞虎咽地吃了,饼渣掉在肚皮上。

吃完她才想起问邵苍:“你多大了?”

邵苍道:“比你大。”

她“哇”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邵苍答:“赊刀。”

她惊叹不已:“啊,干这行的还没死绝啊?”

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可惜言语粗俗非常,一看就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更不懂人情世故。邵苍也不计较她的冒犯,说:“不仅没死,还活得挺好。”

女人朗声笑了。吃饱了饭之后,她的笑声开怀而舒畅,仿佛没有丝毫忧愁和烦恼。邵苍拿回水壶,晃了晃,发现她没舍得喝多少,还给他剩了大半。

女人突然说:“赊?我一分钱都没有,你愿意赊一把刀给我吗?”

地里没有庄稼,井里没有绳子。邵苍看了她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拿刀想去干什么。”

女人还是笑,枯瘦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肚子,眼神清冽纯真。

“我什么时候还你?”

邵苍解开背包,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女人们都喜欢这个,用途广泛,小巧称手。

“等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回来管你要吧。”

“万一我死了呢?不在这里了呢?”

“不会的。”

邵苍站了起来,抖抖衣裳,作势要走。女人没有挽留他,吃力地用手臂撑在背后,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邵苍走出好远才听她说:“谢谢你呀,先生。”

 

不满四个月,邵苍计算好时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回到了那个村庄。这一天意义非凡。村里上了年纪的媳妇们都心急火燎地往同一户人家跑,个个满头是汗。他跟人打听,说是有个寡妇生孩子,从昨晚疼到今早,由于没了男人,同村善良的女人们都跑去帮她接生,这会儿羊水刚破,不知结果如何。

“那女人命苦的。”屋外裹着棉袄的村夫说到这里,有些讳莫如深地压低了声音:“男人不是个东西,三天两头打她,哭得啊,全村都能听见,我们也急,但这事儿插不了手。谁知道三个月前,她用一把裁缝剪子,把她男人捅死啦!”

邵苍不说话,借了根烟抽,这地方人穷,烟也粗劣,抽起来没滋没味的。

人们在屋外站到晌午,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终于听见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可是人们的情绪并没有因此平复,反而更加惊慌失措。陆续有女人端着血淋淋的脸盆进出那扇小门,盆里赫然放着邵苍赊的那把剪刀。

他抬脚就往里进,有人伸手拦他:“哎,你干什么!”

他就指指充斥着血腥味的小屋:“她欠我东西。”

“你咋能这时候要,就不能等等?”

邵苍拂了她的手:“来不及了。”

他踏进小屋的那一刻起,如同带来了某种令人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大势已去的事实,所有人都逐渐停止了徒劳的忙碌,抽泣着看向床上血流不止的女人。

她清秀的脸血色尽失,有气无力地支起上半身,也不避讳邵苍的存在,像对待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亲切地打招呼:“你来啦。你果真是神仙吧。”

周围人都惊讶地看他。

“不是。”邵苍摇了摇头:“赊给你的,该还了。”

女人叹了口气,有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只好仰面躺回去,转动眼珠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家徒四壁,捉襟见肘,吃了上顿没下顿,活得过今天都不晓得活不活得过明天。

她孱弱的身体因大失血而战栗,嘴唇也颤抖,小声说:“好歹你当年救了我的命,可我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物件,对不起。”

皱巴巴的新生儿包着她亲手缝的小被子,哭得满脸通红,母亲的臂弯却越来越凉。

“我只有这个儿子了,抵给你吧。”

听说那是全年最冷的一天,她祈祷她的儿子能够耐得住寒冷,为他起名“应寒”。

 

6. 

 

赊刀也好,赊命也好,有的人不是不还,是还不起。

他迟迟不肯让我学赊刀,是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知道,我这条命是赊来的。

 

7.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卧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邵苍不见了。

我去摸我的背包,里面少了几把刀,还有我的本子——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那本,从来不给我看的那本。书脊的走线已经松动,似乎是本易经,上面除了本身的内容,还有密密麻麻的字迹。

扉页上是邵苍的留言:等你学成了,赊满一百把刀,就来找我吧。

我合上书,塞进包里,坐在空荡荡的床上整理了一下思绪。楼下那对好心夫妻过来敲门,告诉我早饭做好了,让我和先生下去吃。

我说:“谢谢,马上就来。”

我收拾妥当下了楼,两口子见只有我一个,诧异道:“邵师父呐?”

我笑了笑,说:“他先走了。”

“啊……这么突然,也不说一声。”

“没事儿,到时候我去找。”

 

我独自留在了我喜欢的镇上。

我不知道邵苍去了哪里,抵达了怎样的远方,感应不到他的喜怒哀乐,但我相信他恒久的、恬淡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一边在药房里打工,一边读他留给我的那本书,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这个小镇,是个衣衫褴褛的女乞丐。

女孩的模样虽然狼狈,看表情却不傻,黑溜溜的大眼睛像晶石一样明亮。

她口齿清晰,坚持说她的家就在这里。

 

是时候了。

我该启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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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已发表于实体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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